薄雲慢慢挪開,月光漏了下來,整片釣場的塘面鋪上一層淡淡的銀灰。岸邊幾盞柔光燈的影子落在水面,跟著晚風來回晃悠,就好像水底下襬了好幾盞忽明忽暗的燈籠。
四下安安靜靜的。
遠處巡邏保安走在碎石地上,鞋底摩擦石子,傳來細碎的沙沙聲響。剩下的,就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撞著防波堤,沉悶又規律,聽久了,人都容易泛起睏意。
林海坐在管理房裡面,盯著面前幾塊監控螢幕。
右眼皮沒來由跳了好幾下,他抬起大拇指,用力按了按眼角,伸手去拿桌上的搪瓷茶杯,想抿兩口提提神。杯子拿起來才發現,早就喝乾了,杯底只剩幾片泡得發白捲曲的茶葉,牢牢貼在杯壁上。
他把空杯子輕輕放回桌面,目光不受控制,總往監控畫面最角落那一小塊格子瞟。
那個小姑娘,還坐在塘角的釣位上。
從她坐下下竿,到現在,差不多兩個鐘頭過去了。
坐姿幾乎就沒怎麼變過,脊背挺得筆直,雙手牢牢攥住竿柄,眼神死死釘在水面那枚浮漂上面。不是坐著發呆放空,是實打實的全神貫注。水面但凡起一點小風,浮漂跟著輕輕晃動,她的指尖就會下意識微微收緊,隔上一兩秒,又緩緩鬆開。
一遍又一遍,分辨那一點點晃動,到底是水下魚在試探餌料,還僅僅只是風吹水流。
可浮漂自始至終,沒有一個正經口。
這片不到三米深的淺灘,按道理,後半夜正是夜行海魚靠岸覓食的時段。金鯧、黑鯛、黃腳立,往常這個點,都愛往這邊湊,水面時不時會冒起一團團細碎魚星。
但今晚,塘角這一塊,靜得有些反常,像一潭死水。彷彿水底下所有活物,都有意繞開了這一處釣點。
林海滑鼠點了幾下,切出水下監控鏡頭。
海水在夜色裡顯得有些渾濁,鏡頭邊緣偶爾閃過幾尾巴掌大小的小魚,飛快遊過,卻始終不肯靠近女孩鉤餌落下去的那片水域。
他把畫面放大一倍,眯起眼睛仔細看。水下約莫兩米深的位置,有一團模模糊糊的暗影,正以極慢的速度緩緩挪動。輪廓看不太真切,遊動姿態也不像是普通魚類,更像是某種大塊頭底棲生物,貼著塘底慢慢爬行,每動一下,就攪起一縷縷細細的泥沙,緩緩往上飄散。
對講機滋啦一聲,傳出張猛壓得很低的嗓音。
“林哥,北岸這邊一切正常。塘角那小姑娘還守著,我剛剛繞到後面遠遠瞅了一眼。她餌料用得格外省,兩個鐘頭,也就換了三次餌。捏餌的手藝真不賴,餌團捏得圓滾滾的,比蕭炎捏得還要規整,看得出來是老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海按著對講鍵回應,“你們照舊巡邏就行,不用刻意往那邊湊,也別離得太近,別打擾她。”
鬆開按鍵,他重新看向監控螢幕。方才那一團水下黑影,已經消失不見。水面重歸平靜,那枚浮漂依舊直直立在水面,紋絲不動。
林海心裡放不下,乾脆起身走出管理房。
夜裡海風比傍晚涼上不少,裹挾著濃重的海水鹹腥。他把外套拉鍊一直拉到下巴,順著塘邊,慢慢朝著塘角淺灘走過去。
他沒有直接走到女孩釣位跟前,隔著十來米遠,停在一盞柔光燈的水泥基座邊上,就安安靜靜站在暗處望著。
月光勾勒出女孩半邊側臉。皮膚曬出一層均勻的小麥色,顴骨上面帶著一點淡淡的曬斑。眉毛生得齊整,看得出來平日裡自己簡單修過。
握魚竿那雙手很穩,虎口位置磨出一層薄薄老繭。這種繭子,絕不是偶爾過來玩一兩次釣魚就能磨出來的。
防曬服袖口有一處不起眼的縫補,線選得跟衣料顏色接近,不仔細打量根本發現不了,針腳細密,縫得很用心。腳邊擺著一箇舊鋁製水壺,表層的漆磕掉一大塊,露出底下灰濛濛的金屬殼,蓋子擰得緊緊的。
越看,林海心裡越是熟悉。
那根舊魚竿,漆面斑駁,握把處兩層防滑膠帶,一新一舊疊在一起。竿梢第二節上面,留著一道細細的劃痕,明顯拿細砂紙打磨處理過,可痕跡依舊清晰可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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