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下，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，蹦蹦跳跳使勁拍手，手掌都拍紅了。那時候小姑娘身上，穿的就是一件藍色防曬服，嶄新的，袖口還沒有縫補的痕跡。
自那以後，林海再也沒有見過那個男人出現在碼頭。
林海從燈柱邊站直身子，沒有出聲驚動守釣的女孩，轉身慢慢走回管理房。
他拉開抽屜，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裡面裝著當年釣魚大賽留下來的幾張老照片。翻到最底下一張，正是冠軍和工作人員的合影。照片上男人摟著小姑娘的肩膀，女孩踮起腳尖，臉蛋努力往獎盃邊上湊，笑得眼睛都眯成兩道彎。男人另一隻手，握著那根魚竿，竿身上那道劃痕，在陽光下清清楚楚。
把照片放回信封，林海重新坐回監控前面，手指無意識輕輕敲了兩下辦公桌桌面。
時間走到凌晨一點四十。
張猛跟林更新結束第三輪夜間巡邏，回到管理房短暫歇口氣。
林更新一進門，就摘下眼鏡拿衣角來回擦拭，鏡片蒙了一層薄薄海霧。
“那姑娘還沒走。”他一邊擦眼鏡一邊開口，“我路過看見她從包裡摸出個塑膠袋，裝著家裡蒸的大饅頭，掰了小半塊，剩下的又小心翼翼裝回去。水壺也就喝掉一半，每次只擰開抿一小口，馬上擰緊蓋子，生怕灑掉一點。”
張猛擰開一瓶礦泉水，仰頭灌下半瓶，抹了抹嘴角。
“她這釣位今晚邪門得很。附近別的位置時不時還能上兩條魚，唯獨她這一片，一口動靜都沒有。下午巡塘，這邊淺灘還能看見小魚炸水，現在安安靜靜。說不定是白天那頭大章魚鬧的，塘裡魚全都躲去深水不敢過來。”
“不是單純躲避。”林海目光盯著監控畫面，聲音放得很輕，“水下監控拍到過一團很慢的暗影，就在她鉤餌正下方，不是普通魚群。那東西待在底下不走，別的魚不敢靠近這片水域。”
林更新把眼鏡重新戴好，身子往前湊，看向螢幕。
“要不過去提醒她換個位置？這麼死等，兩個鐘頭一口沒有，耗得太熬人。”
林海沉默片刻。
腦子裡閃過老照片上面，男人高舉魚竿的笑臉，還有小姑娘踮起腳，一心想要觸碰獎盃的小手。五年過去，這根舊魚竿還在，原先那層舊膠帶沒有撕掉，只是外面多纏了一層新的。竿身上那道礁石劃痕，砂紙打磨過，痕跡依舊還在。
大半夜，獨自騎摩托車跑到海邊，專挑整個釣場最偏僻不起眼的角落坐下，就這麼安安靜靜守著水面。
她要等的，或許根本不是普通魚。
“不用勸。”林海搖了搖頭，語氣很平淡，“她心裡清楚自己在幹什麼，就讓她接著等。”
凌晨兩點整。
天上月光又被薄雲遮住，整片塘面一下子暗了下來。
就在光線變暗的那一瞬間，女孩手裡魚竿，忽然輕輕抖了一下。
不是風吹水面帶來的晃動，也不是浮漂正常起伏。竿梢極輕極短地點了那麼一下。就算隔著十多米遠，林海一眼就能分辨出來，這是水下生物在試探鉤上餌料。
女孩渾身瞬間繃緊。
她沒有急著揚竿刺魚，指節攥得發白，虎口死死貼住竿柄，身體紋絲不動。
水面浮漂接連小點兩下，幅度不大。水下的東西，碰一碰餌料，往後退開，隔一會兒，又再碰一下。
這種吃口節奏，跟小魚鬧窩完全兩碼事。小魚鬧窩是雜亂急促，上下亂跳。而現在這個，節奏沉穩，小心翼翼，彷彿在掂量面前的誘餌安不安全。
林海心頭隱隱升起一個猜想——那團潛伏在水底的暗影，從女孩坐下的那一刻，就一直待在鉤餌下方。它同樣，也在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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