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嗡——”
一陣沉悶的震顫順著竿身擴散開來，穿透夜裡潮溼帶著鹹腥的海風，清清楚楚傳到岸邊。
那根飽經風霜、佈滿歲月痕跡的舊冠軍魚竿，被水下突如其來的巨力狠狠往下拉扯，硬生生繃成一輪極致飽滿的滿月。竿節一節一節承受著巨大負荷，整根竿體都在不住微微抖動，握把處新舊兩層交疊的防滑膠帶被拉得緊緊繃起，連膠帶縫隙裡積攢的細沙都跟著簌簌往下掉落。
女孩整個身子猛地往後一墜，體重全部壓在魚竿之上。腳下踩著被夜露浸得溼滑的塘邊泥土，橡膠鞋底在地面狠狠蹭出兩道又長又淺的泥痕，碎石子被搓得四處滾散。
危機就在瞬息之間，可她沒有驚慌尖叫。
牙關死死咬緊，下頜繃出一道生硬的線條，雙臂上的肌肉瞬間緊繃隆起，兩隻手掌用盡全身力氣箍住竿柄，虎口那層常年釣魚磨出來的厚老繭死死抵在握把之上，拼盡全力對抗著水下源源不斷往上傳遞的野蠻拉扯。
“來了。”
管理房門外的陰影之中，林海低聲吐出兩個字。
他在黑漂出現的那一刻，就已經從屋內走了出來，沒有靠得太近，就隱在遠處的夜色裡靜靜觀望。隔著幾十米朦朧的夜色，肉眼看不清水底下究竟是什麼龐然大物，但他心裡早已經有了確切的答案。
就是那頭巨型章魚。
自上次姜小蝶遇險切線之後，它並沒有離開這片釣場水域。今夜它耐住漫長的時間，一直潛伏在女孩的鉤餌正下方，不厭其煩反覆試探餌料，確認沒有危險之後，終於發動了全力一擊。
對講機滋啦滋啦響起一陣電流雜音，傳來剛剛回到管理房休整的張猛壓低的嗓音。
“林哥！塘角方向有大動靜，是不是中巨物了？聽出線聲動靜不小！”
“是水下那頭大傢伙，你們盯緊塘角這片區域。不要貿然往前猛衝，當心回彈魚線傷人，全部保持安全距離。”林海按住對講按鍵，聲音壓得很低，語氣卻不容置疑。
屋內，林更新快步湊到水下監控螢幕前面，眼睛一眨不眨盯住畫面。渾濁的海水之中，一團龐大漆黑的軀體已經徹底活動起來，數條粗壯有力的腕足在水底肆意翻攪，捲起大把塘底的淤泥細沙，滾滾泥沙彌漫開來，把水下鏡頭糊得一陣發白，畫面時不時劇烈晃動，只能隱約看見巨大黑影來回遊走。
塘角的釣位上，女孩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。
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流淌，打溼了防曬服的衣領，在布料上面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。面對水下怪物蠻橫的力量，她沒有魯莽地死拉硬拽，順著對方衝刺的力道緩緩卸去拉力，抬竿、洩力、回線，整套控魚的動作行雲流水，每一個細節都做得十分到位，看得出來是長年跟大海博弈練出來的真本事，絕非玩玩鬧鬧的業餘愛好者。
可人力的上限擺在眼前，她的力氣，在這頭巨型章魚面前依舊渺小。
一來一回幾番拉扯周旋，女孩的雙腳不由自主一點點向著水邊挪動，鞋尖已經捱到一陣陣拍上岸的細碎浪沫，再往前半步，就是深不見底的塘水，和當初姜小蝶、司機被拖入水中的那一幕幾乎一模一樣，看得人心裡揪得緊緊的。
魚竿第二節那道當年礁石磕碰留下、事後用砂紙打磨過的細微舊劃痕，此刻恰好承受整根竿身最大的應力。竿體內部傳來一陣陣細微、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吱摩擦聲響，每一聲響動，都像是在宣告這根老竿隨時可能斷裂報廢。
紛亂的回憶，不受控制地湧入女孩的腦海。
五年前熱鬧的碼頭，刺眼的陽光，父親高高舉著這根奪冠得來的魚竿，黝黑粗糙的臉上笑得燦爛，缺掉一小塊的門牙格外顯眼，他朝著臺下高聲呼喊，讓自己的女兒好好看一看這份屬於他的榮耀。那是父女二人最風光快活的一天。可那份快樂並沒有持續多久，一次尋常出海，父親登上漁船之後，就再也沒有歸來。
這根魚竿，成了父親留給她為數不多的念想。
後來她無數次拿起這根舊竿，聽說潮汐漁業釣場頻頻釣獲超乎常理的巨型海物，她便連夜騎著摩托車，獨自奔赴這片海邊，特意選了這個偏僻冷清的塘角釣位守到深夜。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內心真正想要得到什麼。或許是想替父親完成一次和深海巨獸的搏殺，又或許，只是想向這片無情的大海，討要一個遲來的答案。
水下的章魚並不像普通海魚那樣來回短距離衝刺，它粗壯的腕足緊緊扒住塘底凹凸不平的礁石，把龐大的身軀牢牢紮根水底，源源不斷向下施加死拽的蠻力，不追求快速逃跑，只想一點點把岸邊的獵物拖進水裡。
時間一分一秒流逝，女孩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，兩條胳膊酸脹難忍，肌肉已經快要抵達負荷的極限，額頭上的汗珠不斷滾落，有幾滴直接掉進腳下的海水裡，悄無聲息消散。
“撐不住了……”她咬著牙，從喉嚨裡面擠出來一句低語。
又是一波狂暴的力道驟然從水下爆發出來，她身體重心猛地往前一晃，半個身子直接朝著水面傾過去，只差一點點，整個人就要栽進漆黑冰冷的海水當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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