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。
東邊海平線只裂開一道窄窄的縫，冷白的光從那道縫裡滲出來，像誰用刀在墨藍色的布上劃了個口子。剩下大半片天幕還是黑的，幾顆疏星掛在頭頂，淡得快要看不清楚。海面上沒有風浪，只有一圈一圈慢慢鋪開的湧浪，推著四艘船輕輕晃盪，幅度不大，但持續不斷，人在甲板上站久了，膝蓋會不自覺地跟著那股節奏微彎。
探照燈還亮著。
三艘船的燈柱從不同角度打向海面，在漆黑的水面上切出三塊亮晃晃的光斑，光斑邊緣碎成細密的銀點，隨著湧浪起伏明明滅滅。船上的人已經忙了快兩個小時，嗓子眼乾得發緊，但誰也沒工夫去倒水喝。
第一輪漁獲卸下來的時候，所有人都沒料到會有這麼多。
三號作業艇的尾甲板最先開網，束繩一鬆，網囊裡裹著海水和魚群傾瀉而下，轟的一聲砸在鋼板上，彈起半米高。花鯖和藍背鰺混在一起，銀晃晃一片，裹著海水的反光鋪滿了大半個甲板，厚的地方能沒過腳踝。魚還在甩尾，噼裡啪啦的聲響密得像下雹子，鱗片飛濺起來沾在艙壁上、纜樁上，連探照燈的燈罩上都糊了幾片。
緊接著是汐海號，然後是林更新的一號艇。三處卸魚口幾乎同時吞吐，卸完一層又一層，卸完一波又一波，每艘船的甲板上都堆起了魚山。海面上漂浮著被衝出來的零星魚鱗和細碎內臟，引來了十幾只不知名的海鳥低空盤旋，翅膀扇動的聲音被船機噪音蓋住了，但影子一道一道地從甲板上掠過。
我的天……一號艇上新來的小周站在魚堆邊上，腳底下踩著的全是魚，他試著邁了一步，差點滑倒，慌忙伸手扶住旁邊的船舷欄杆，滿手沾上黏糊糊的魚鱗，這得多少條啊？
林更新從駕駛臺探出頭看了他一眼：愣著幹什麼，分魚啊。站著看它自己會進筐？
小周趕緊蹲下來，伸手去抓魚。他的手是生的，不知道怎麼分，花鯖和藍背鰺乍看長得差不多，撈起一條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也拿不準。旁邊一個老漁民從二組分揀位走過來，蹲在他旁邊，隨手從魚堆裡拎起兩條，並排放在他面前。
你看。老漁民五十來歲，手上繭子厚得發黃，指甲縫裡嵌著常年洗不掉的魚腥色，花鯖背上帶虎斑紋，深一塊淺一塊的，摸上去糙手；藍背鰺通體銀白，背脊顏色均勻發亮，尾鰭分叉比花鯖深，記住了？
小周湊近了看，又伸手摸了摸，使勁點頭。
記住了就動手，別光瞪眼。老漁民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鱗片，回到自己位置去了。
這種現場帶教的場景，三艘船上同時在發生。
溫子瑜蹲在汐海號側舷的分揀區，面前擺了一排敞口的塑膠週轉箱，每隻箱子上用黑色記號筆寫了魚種名：花鯖、藍背鰺、紅友、章紅、鯛類、雜魚。她面前堆著一座半人高的小魚山，全是剛才從主堆裡分撥過來的。
她剛上手的時候完全摸不著頭腦。魚身滑膩，沾了海水和黏液，握在手裡像握一塊活蹦亂跳的肥皂，捏不住，抓不牢。紅友魚猛地一甩尾，直接從她手心裡彈了出去，啪地落在兩米外的甲板上，彈了兩下不動了。
旁邊正在碼筐的陳老六頭也沒抬：魚沒痛覺的，你捏魚鰓，往上一提它就老實了。別跟它商量，你越猶豫它越掙扎。
溫子瑜咬了咬嘴唇，深吸一口氣，重新從堆裡撈出一條紅友，拇指卡進魚鰓蓋縫裡，用力捏住，往上提。魚果然老實了，嘴巴一張一合地喘著氣，但身體不亂扭了。她飛快地把魚丟進寫有的箱子裡，然後撈下一條。
動作還是生硬，但她手速在慢慢提上來。腕子酸得厲害，胳膊肘也開始發脹，但她沒停。每分完一條，她就在腦子裡默唸一遍對應的特徵：紅友，身紅背高，鱗細；章紅，體側帶金色縱紋，眼大；深海紅鯛，通體緋紅，尾鰭邊緣帶黑邊……都是開船途中林海隨口跟她講過的，她當時怕忘了，全記在本子上，這會兒用上了。
分到第十七條紅友的時候，她忽然覺得手指縫裡有異物感，低頭一看，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片銀灰色的魚鱗，嵌在指縫的褶皺裡，怎麼甩也甩不掉。她拿左手去摳，指甲太短，摳不出來，索性不管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髮梢上也沾了一片魚鱗，正好掛在劉海末端，海風一吹晃晃悠悠的，閃著細碎的光。林海從駕駛臺經過時腳步頓了一下，目光在她髮梢停留了一瞬，嘴動了動，最終什麼也沒說，轉身繼續往前走了。
第二波卸魚開始的時候，甲板上的分揀壓力翻倍了。
三號作業艇那邊先撐不住了。堆在甲板中段的魚還沒來得及分完，新的漁獲又從卸魚口湧出來，嘩啦啦直接蓋在舊堆上面，裡外三層疊在一起。分揀員不得不先暫停手上活，拿鐵鍬把魚往四邊攤開，騰出中間的空位來卸新貨，然後再重新歸攏。
不行了不行了，先停一網！三號作業艇上的管事王老大舉著對講機朝汐海號喊，甲板堆不下了，再卸就淌海里去了！
對講機裡林海的聲音頓了兩秒：把已經分好的筐往後艙碼，清出甲板面來，十分鐘後再卸下一網。
王老大扭頭朝後艙方向吼了一嗓子：冷庫門上的人呢？筐滿了往深處碼，別堵門口！
後艙負責碼筐的兩個人聽見了，連忙把堆在門口的十幾個塑膠筐往裡推，一層層碼上金屬貨架。冰鮮層的溫度表顯示零下一度，冷氣白濛濛地往外湧，和甲板上溫熱的海風一碰，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霧，貼著艙門口地面緩緩流淌。碼筐的人穿著厚棉襖進去搬，出來的時候棉襖外面那層瞬間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，亮晶晶的。
三艘船的分揀進度各自不同。一號艇林更新那邊，九名船員分工最細，四個人蹲在魚堆前分揀，兩個人來回搬筐，兩個人蹲在冷庫門口接應，剩下一個人專門記賬。魚種、數量、大致重量、放入哪個艙區，全都用防水筆寫在塑膠標籤板上，插在筐沿插槽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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