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邊幾個船員笑得更兇了。有個蹲在地上分魚的笑得手抖，握著的魚直接掉回了堆裡，撿了兩遍才撿起來。
陳老六憋著笑走過來，拎起那條墨魚掂了掂：夠肥，晚上給你留一截，算是它向你賠罪了。說完把墨魚塞進凍艙，順手拍了拍小劉肩膀，手上沾的黑墨又蹭了小劉一肩膀。
張猛在船頭那邊聽到了這邊的動靜，回頭瞥了一眼，嘴皮子動了動，到底沒說什麼，嘴角倒是勾了一下。
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，海面上變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白色，三艘船投下的影子斜斜地鋪在水面上，隨著湧浪扭曲、拉伸、斷裂，又重新連上。
甲板上的魚堆終於消下去大半。
分好的塑膠筐沿著船舷排了兩長溜，每一隻筐裡都裝得滿滿當當，筐沿卡著標籤板，上面寫著魚種和筐號。碼筐的人正按批次往冷庫裡搬，冰鮮層的貨架已經快滿了，速凍層還有三分之一空位。
溫子瑜終於能直起腰了。
她蹲了將近三個小時，膝蓋又酸又僵，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陣發黑，手扶著艙壁緩了十幾秒才緩過來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，棉質長袖外套上沾滿了魚鱗和黏液，胳膊肘的位置還有一片沒幹透的水漬，大概是魚堆裡滲出來的海水浸的。
她伸手去摸筆記簿——還好，一直放在防水袋裡，乾乾淨淨的。她翻開最後一頁，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好幾排數字和備註：花鯖約四百二十條，藍背鰺約三百一十條，紅友約一百六十條，章紅八十餘條，深海紅鯛四十七條……最後一行寫著野生大黃魚，活體，六條。
這行字下面，她加了一行小字：第一條，體長約五十五公分，金黃色，鱗片完整，遊動穩健。
她合上本子，抬頭望向海面。陽光鋪滿了整片海，晃得眼睛疼，她抬手遮了一下，才發現自己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弄的，已經不流血了，就是紅紅的一道印子，碰上去微微發痛。
她沒管它。
汐海號的後甲板上，陳老六坐在一個倒扣的塑膠筐上歇氣，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，裡面是涼透了的茶水。他抿了一口，皺眉，又抿了一口。
魚腥味把茶味都給蓋了。他跟旁邊也在歇腳的老周抱怨。
有的喝就不錯了。老周累得話都不想多說，靠著一卷備用的網具閉著眼，胸膛起伏几下，呼吸慢慢勻了。
林海沿著船舷走了一圈，手裡捏著冷庫溫度記錄表。他先看了冰鮮層，探頭進去感受了一下冷氣的下沉程度，又用手背試了試貨架鐵網的溫度；然後轉到速凍層，檢查了速凍架的托盤是否全部鋪平，中間的風道有沒有被魚筐堵住。
速凍層三號架下面的通風口被筐擋住了。他出來的時候對負責冷庫的水手說了一句，把那隻筐往前挪半米，留出空隙來。
水手連忙鑽進冷庫去調整。
從速凍層出來，他又轉到活水艙。艙門一開啟，一股帶著海藻味的潮氣撲面而來，活水迴圈泵嗡嗡地轉著，水面微微波動。六條野生大黃魚貼著艙壁緩緩遊動，金黃色的體側在艙頂燈照射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，尾鰭擺動幅度不大，節奏舒緩。
水溫多少？他問守在艙門口的老周。
十九度半，鹽度千分之二十八，跟外面海水引數差不多。
氧氣泵開大了沒？
開大了一檔，溶氧量測過了，夠用。
林海蹲在艙門口看了一會兒，確認幾條大黃魚的狀態都穩定，才站起來，把活水艙的門虛掩上，留了一條透氣縫。他對老周說：門別關死，每次關死了艙裡氣壓會變，魚容易應激。虛掩就行，外人看著像鎖著的。
老周連忙點頭應下來。
快中午的時候，三艘船的分揀工作全部收尾。
衝甲板的水龍接上了。高壓水槍嗡的一聲啟動，水柱衝上甲板，裹著殘存的魚鱗和黏液嘩嘩地往船舷外流，在海面上拖出一道灰白色的稀薄水帶。海鳥順著水帶飛過來，低低地貼著水面盤旋，偶爾俯衝下去叼一點碎屑，翅膀尖幾乎擦到浪頭。
衝完水的甲板露出原本的顏色。軍工鋼板表面的防滑顆粒紋路清晰可見，灰撲撲的，冷硬結實，和兩三個小時前滿地魚翻的景象像隔了半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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