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柔僵了一下,心裡卻安穩了點,他終於有了點正常人的反應。
她站直身子,也沒那麼挺直,手搭上旁邊的椅子靠背,神情頹喪,語焉不詳地講起來——她說她沒法融入他的生活,腦子轉不過來那麼多的彎彎繞繞,她知道她可以安心當個傻子,但她智力正常,又不是傻子。
她說她經常覺得,這些人認為她不太正常,她現在自己都懷疑了。可是她偏偏又覺得,價值觀上,有些時候,自己才是唯一一個正常人。
“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撿了個便宜,也沒覺得你比我高貴。”
同一件事,他們看到的脈絡完全不一樣。
情緒不治地擴散。簡柔遠遠坐回到沙發上,先是不說話,拄上臉的時候,又開始掉眼淚,腦子一片空白,好像什麼也不為。
她才發現,人在太難過的時候,會有點想吐,甚至有耳鳴的錯覺。
陳敬章冷眼觀望她的混亂。
她不想讓自己表現得太軟弱,想著她爸死的時候,她是不是也是這麼傷心,自己都快忘了。當時她還太小,她只記得她和張慧秋都哭,可是第二天張慧秋眼睛腫得特別明顯,她眼睛只有微微的紅,簡柔天真地問她為什麼,張慧秋眼神悲憫又慈愛地告訴她,因為她太小了,身體忘性大。她想著她現在的年紀和她媽喪夫時差得不多,估計明天眼睛就要腫起來了。
他容色出離淡漠,嘴唇翕動,沒什麼表情地在講話,他一這樣,就代表十分的不耐煩和疲憊。
那個房子很大,他們離得遠,陳敬章語氣很平淡,似乎並不指望她在不住的抽噎中,聽得見他說什麼。
“我是不比你高貴,”陳敬章輕淺說了句,“但是簡柔,我也不比你低賤。”
他站起身,很利索地直接出了門,留她一個人在家盡情地哭,第二天找人來幫她收拾東西。簡柔走的時候給他發了條訊息,他沒回。
一個月後,陳敬章回到那個家,他沒刻意去看簡柔帶走了什麼,涇渭分明這方面她最擅長,也許她的天賦其實是拆家。
他們剛分居的時候,陳敬章時常在心裡,動不動就諷刺她一下,然後發現被刺傷的,還是他裝著諷刺的那顆心。
他又找了個人照顧起居,那位保姆五十多歲,河北人,之前在周元任家做過。剛進門,她就一口一個陳先生稱呼他。陳敬章覺得怪異,讓她叫名字就行。
她當時犯難,兩個字親暱僭越,三個字又顯得不尊重,考慮著年齡差,她一邊疊起自己的外套,一邊小心地問:“那我叫您小陳吧,您看行嗎?”陳敬章無所謂地說行。
他的要求很清楚,屋子清靜,飯淡口,早飯看著弄,中午他不回來,晚上三個菜,不要熱剩飯。
保姆很資深,在大戶人家做過,這點要求不算什麼。事實是,陳敬章連晚上都很少回家吃飯,家裡從來都保持得很乾淨,給的薪水豐厚到,讓她都覺得拿著不安心。
過了兩個多月,周元任隨便問起來:劉姐在你家做得怎麼樣。陳敬章才發現,自己連這人姓什麼都不知道。
但劉姐覺得他素質高,比哪一任客戶都更隨和,幾乎什麼都不挑,按北京人的習慣,陳敬章一直稱她“您”。
元旦那天,距離簡柔離開已經過了三四個月,陳敬章哪個局都沒去,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。他也沒抽菸,但就覺得這屋子裡有股味兒,像簡柔陰魂不散似的。
他讓劉姐把窗戶開啟。
那天外面有將近二十度,零下。劉姐看他上身穿得單薄,就一件襯衣,挺敦厚地說:“風寒,別開了,怕您凍著。”
陳敬章也沒再要求,拿起手機看了眼訊息。節日裡送祝福的人太多,再去搜簡柔的名字,發現她一小時前也發了一條。
聊天框裡的上一條訊息,赫然還是她走的那天,知會自己登機了,末尾又跟他道了個歉。
這條也沒祝他節日快樂,彷彿就是借這個日子的契機,跟他報備一下。她說自己在上海過得挺好,讓他別擔心,北京最近天冷,他平時開車上下班,別忘了穿外套。
就這麼假模假式。聊天介面退出去,她的名字又湮沒在一堆祝福簡訊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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