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惟依舊穿著赴慶功宴的水藍色及膝禮裙,裸露的肩頭直面陣陣晚風,她下意識微微蜷縮起身子。
身後傳來的腳步聲,沒能讓她回頭,她只是抬眼靜靜望向遠方。
站在這裡望不見西雅圖主城區,入目只有仿濱海城鎮打造的人工港口夜景,密密麻麻的萬家燈火,鋪展在漆黑深邃的夜幕之下。
王陽緩步上前,停在她身側。
湯惟沒有挪動半步,目光依舊凝在這片人工雕琢的繁華夜色上,晚風揉淡了她輕柔的嗓音,緩緩飄進王陽耳中。
“導演,真的很謝謝您,為我編織了一場無比美好的幻夢。”
遠處流轉變幻的霓虹落在她側臉,勾勒出一副易碎卻安然平和的輪廓。
王陽沉默良久,沒有應聲。他抬手脫下身上柔軟的薄款西裝外套,動作帶著幾分不容推辭的強硬,輕輕披在她冰涼裸露的肩頭。厚實面料隔絕了夜風,源源不斷傳遞著他身上的溫度,還縈繞著獨屬於他的淡淡菸草混著鬚後水的氣息。
長久的寂靜過後,他才緩緩開口,嗓音比平日低沉厚重許多:
“片子已經全部拍完了,往後不用再叫我導演,直接喊我王陽就好。”
湯惟的身子極輕地顫了一下。她沒有轉頭,也沒有出聲回應,只是伸手緊緊攥住尚存餘溫的外套衣角,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。
遠方仿港口的燈塔,燈光按著固定節奏明暗交替,像一顆不停搏動的心臟,懸在這片復刻西雅圖的夜空裡。
天台之上,晚風肆意吹亂湯惟散落的髮絲。她緊緊裹住肩頭的西裝,布料留存的溫度與獨有的氣息,讓她一時恍惚失神。
不過三個月前,她還只是表演專業的在校學生,獨自守在排練教室,對著空座椅一遍遍打磨臺詞與戲份;可此刻她站在天台,肩頭披著知名導演的西裝。
王…陽。
她試著低聲念出這個名字,聲音輕細微弱,險些被呼嘯晚風吞沒。
王陽應聲,視線依舊落在遠方流光璀璨的霓虹夜景上:
“整部戲拍完,你心裡是什麼感受?”
“像做完一場極盡絢爛、圓滿無憾的美夢。”她短暫停頓,這場幻夢落幕的瞬間,她忽然茫然無措,找不到往後前行的方向。
“一場幻夢落幕,恰恰意味著一段全新人生旅途的開啟。”
王陽轉過身,斜倚欄杆望向身側少女。夜色層層籠罩四周,他臉部柔和的輪廓,少了片場時幾分凌厲鋒芒。
腦海裡不自覺翻湧出過去三個月朝夕相伴的點滴日常:無數個拍攝日夜,他盯著監視器緊鎖眉頭,卻依舊耐下心,逐段逐句幫她拆解、打磨每一場戲;還記得某天深夜拍哭戲,他親自下場示範,投入情緒的那一刻,眼底不自覺漫上一層水霧。
“我記得您從前說,一名足夠優秀的演員,要能自如掌控自身情緒起伏。”她輕聲吐露心底心緒,“可現在,我根本壓不住心底翻湧不停的情緒。”
王陽短暫沉默,她話裡暗藏的心意,他心知肚明。整整三個月日夜相伴,監視器裡少女的一顰一笑,早已深深刻進他心底,再也無法抹去。
可他只是語調平緩地回應:“那就遵從內心最真實的感受往前走。演員要學的第一課,就是守住心底純粹的赤誠。”
“就算到最後一切落空,全盤皆輸也沒關係嗎?”
“就算最後所有事都落空,也沒關係。”他重複一遍,語調清淡溫和。
樓下宴會廳的喧鬧隱約飄上天台,冰涼晚風無聲提醒著兩人當下真實的處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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