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們聽，”羅慧說，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，“這些聲音，這些活著的聲音。城牆工地上有三百多人在幹活，田地裡有一千多人在搶收，工坊裡有兩百多人在生產。這些人，把命交給了我，把家安在了這裡。我要對他們負責。”
她轉過身，看向蘇婉娘和蕭衍。
“負責，不是一句空話。”她說，“意味著我要在絕境中，為他們找到一條活路。哪怕那條路佈滿荊棘，哪怕那條路要踏過道德的邊界。”
蘇婉孃的嘴唇顫抖著：“可是……可是那條路，可能會讓我們萬劫不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羅慧走回桌邊，重新坐下，“所以，我們不能走得太遠，不能陷得太深。”
她拿起羊皮紙，又看了一遍。
然後，她抬起頭，目光變得堅定。
“我會給朮赤一個回覆。”她說，“但不是答應，也不是拒絕。”
蕭衍和蘇婉娘都看向她。
羅慧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筆，鋪開一張新的信紙。但她沒有立刻寫，而是沉思了片刻。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墨汁在尖端凝聚，欲滴未滴。
終於，她落筆了。
字跡工整而清晰，用的是標準的楷書，每一個字都寫得一絲不苟。
“黑石領無意與任何人為敵，只求自保與發展。狄戎若不犯我，我自不會主動挑釁。至於交易……黑石領物資亦不寬裕，暫無餘力。望王子以草原蒼生為念，止息干戈。”
她寫得很慢，寫完一句，停頓一下，思考下一句的措辭。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時，她放下筆，將信紙拿起來，輕輕吹乾墨跡。
然後，她將信紙遞給蕭衍。
蕭衍接過，仔細看了一遍。他的眉頭微微皺起，隨即又舒展開。
“模糊而謹慎。”他評價道，“既沒有明確答應‘默契’，也沒有斷然拒絕。‘狄戎若不犯我，我自不會主動挑釁’——這句話留下了迴旋餘地，如果狄戎真的不南下，我們自然也不會主動出擊。‘物資不寬裕，暫無餘力’——既拒絕了實質性的交易，又沒有完全堵死未來的可能性。最後那句‘以草原蒼生為念’，還拔高了道義高度。”
蘇婉娘也湊過來看。
她的臉色依然不好看，但比剛才緩和了一些。她不得不承認，羅慧的回覆確實很巧妙——沒有越過那條紅線，但又給雙方都留下了餘地。
“這樣……真的可以嗎？”她問，聲音裡還有一絲不確定。
“這是目前我們能做的最好的選擇。”羅慧說，“我們不能答應，因為那等於授人以柄。但我們也不能斷然拒絕，因為那會徹底激怒朮赤，讓北邊立刻成為戰場。這個回覆，是在走鋼絲，但至少，鋼絲下面還有一根保險繩。”
她看向蕭衍：“把信交給烏恩，讓他帶回去。告訴他，這就是黑石領的答覆。”
蕭衍點頭，將信紙仔細摺好，收進懷裡。
“還有，”羅慧補充道，“讓陳三加強監視，確保烏恩離開黑石領後，直接返回草原，不在中途停留或與任何人接觸。”
“明白。”
蕭衍轉身離開書房。
門開了又關，房間裡只剩下羅慧和蘇婉娘。
陽光繼續流淌，塵埃繼續飛舞。但那種沉重的壓力，似乎減輕了一些——不是消失了，而是從一種尖銳的、迫在眉睫的危機，變成了一種綿長的、需要時刻警惕的風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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