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，啪，啪。”
三聲清脆的鼓掌聲從村長中傳出來，不緊不慢的，像是一個在看戲的人終於看到了精彩處，忍不住拍了兩下手。掌聲在安靜的村落上空迴盪，驚得遠處幾隻夜鳥撲稜著翅膀飛了起來。
“沒想到啊，還是被發現了。”那個聲音從房屋之間的陰影中傳出來，略顯粗獷，帶著一種“本來可以省點事”的遺憾，“早知道就不在門上插上灰梅了。”
月光從屋簷的縫隙裡漏下來，照在那個正在從陰影中走出來的人身上。
中年漢子，四十歲上下，方臉，濃眉，顴骨高，眼角的魚尾紋格外明顯，像是被風吹日曬了多年的沙土地，每一道紋路里都沉澱著歲月的痕跡。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衣裳，腰間繫著一根草繩，草繩上掛著一個葫蘆，葫蘆口塞著木塞，木塞上刻著細密的紋路。
他的腳上踩著一雙草鞋，鞋底沾滿了乾涸的泥巴，走路的時候沒有聲音。他站在村口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，雙手背在身後，身體微微前傾，像一棵被風壓彎了腰的老樹。他的臉上帶著些許悲傷，不是裝出來的，是那種“我做這件事的時候也很難過”的悲傷。
“哦？”林塵看著他，寫輪眼已經關了，只有一雙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，“那我要是說，就算沒有灰梅我也能看得出，他已經死了呢？”
村長方谷的眉頭動了一下，搖了搖頭，不置可否。
“不管怎麼樣，”方谷的聲音沉了下來，那層悲傷像潮水一樣從臉上褪去，露出底下的、被沖刷了很久的礁石，“既然被你們識破了，那麼我也留不得你們了！”
他的手從背後抽了出來，左手的五指微微張開，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在湧動。
亡靈魔法的氣息在村落上空瀰漫開來，像一層看不見的、灰白色的薄霧，從每一間房屋的縫隙裡滲出來。
“你就不好奇，我怎麼知道村長你才是幕後主使？”林塵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晰，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。
方谷的動作頓了一下。他的手停在半空中，五指還張著，亡靈魔法的氣息在他掌心跳動，像一團被壓縮成球形的灰白色霧氣。他看著林塵，那張滄桑的方臉上帶著一絲訝異，“哦？”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被勾起的好奇，“那你又是怎麼看出來的？”
林塵沒有回答。他的嘴角彎了一下，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欠揍——“猜的咯。”
話音未落，他的瞳孔變了。寫輪眼開啟，三勾玉在眼底緩緩轉動，猩紅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閃。他的左手在左腕上一抹，草薙劍從封印卷軸中彈出，穩穩地落入掌心。
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。他擰腰、轉身，動作快得像一道被壓縮的彈簧突然彈開，帶動手臂，草薙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，朝著身後那個一直站在哨塔廢墟邊緣的“守門老人”斬去。
劍刃劃過那具灰白色的軀幹，沒有絲毫阻塞，像是切過一塊已經風乾了幾十年的木頭。沒有刀劍入肉的聲音，沒有鮮血噴濺的聲響，只有一聲細密的、像陶瓷碎裂一樣的“咔嚓”。那具軀幹從腰部被斬成兩截，上半身和下半身分離，各自向不同的方向倒下去。落地的時候也沒有聲音，像兩袋被倒空了的沙袋，輕飄飄的，沒有重量。
上半身還在動，那雙乾枯的手臂在地上抓撓了兩下，然後停住了。灰白色的碎屑從斷裂處簌簌落下，在月光下像被風吹散的灰燼。一同斷裂的，還有藏在它胸腔裡的那顆亡靈結晶。那顆結晶在月光下閃爍了一下，然後黯淡下去，像一盞被吹滅的燈。
方谷的表情變了。從“好奇”變成了“意外”，從“意外”變成了“憤怒”。他的眉毛擰成了兩道黑色的橫槓，牙齒咬緊，腮幫子鼓了起來，像一塊被壓緊的石頭。他的目光從地上那兩截還在微微抽動的殘骸上移開，落在林塵身上，那雙眼睛裡寫滿了不可置信，彷彿在質問林塵：“你他媽幹了什麼！”
“好好好，”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像砂輪在打磨鐵器，“等等我要把你大卸八塊，丟到外面喂亡靈！”
他左手猛地向前一推。那股灰白色的、黏稠的亡靈魔法從他掌心湧出，化作無數細小的、像蛛絲一樣的線，向四面八方擴散。那些線穿過月光，穿過空氣，穿過房屋與房屋之間的縫隙，精準地落入了每一間木屋的陰影裡。
像是在回應他的召喚。那些緊閉的門，一扇接一扇地打開了。沒有吱呀聲，沒有推門的動作，它們就那樣自己開了，像被風吹開的書頁。門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動，先是灰白色的、乾枯的手指，然後是手臂、肩膀、頭顱——一個個身影從木屋的陰影中走出來，穿著破舊的衣裳，面容灰敗，眼眶空洞，像一群在夢中行走的人。
它們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老人拄著柺杖走，每一步都顫巍巍的，像隨時會倒下。它們一步一步地走向村口，在方谷身後站定。沒有聲音，沒有表情，沒有交流，像一支被訓練了無數次的傀儡軍隊。
矮男的臉比月光還白。他看著那些從木屋中走出來的村民——那些他曾經在羊陽村歇腳時見過的面孔。矮男的嘴唇在哆嗦，他認出他們了。
大壯站在他旁邊，沒有再動。他的手從短刀上滑落，垂在身側，像兩根被抽掉了骨頭的軟管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亡靈的中間，落在第三排最右邊的一個身影上，沒有再移開過。那是一個女人，矮矮的，圓潤的，穿著她最喜歡的那件碎花衣裳——那是他那留在居危村的媳婦兒。
她沒有看大壯。她的眼眶空蕩蕩的，只有兩團幽綠色的光在黑暗中跳動，像兩隻被囚禁在眼眶中的螢火蟲。
方谷看著林塵，嘴角的弧度像一把彎刀。他的手指動了動，那些亡靈同時往前邁了一步。“你的眼睛——”方谷的目光落在林塵那雙猩紅色的眼睛上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“有點意思。不過，也就到這兒了。”
林塵沒有看他。他正低著頭，看著自己腦海裡突然彈出的系統面板。淡藍色的光屏懸浮在黑暗中，上面有一行他沒見過的文字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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