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童是第一個跑到村口的。他衝過那排歪斜的木樁的時候,雙腿一軟,整個身體像一塊被甩出去的泥巴,“啪嗒”一下糊在了村口旁邊的木柵欄上。他雙手撐著柵欄,胸口劇烈起伏,像一臺過載的發動機,嘴裡撥出的白氣在夜風中一團一團地散開。
“呼——總算是到了。”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黑沉沉的曠野——什麼都沒有了,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停在遠處沒有跟上來。
秦虎是第二個到的,沒有像王童那樣狼狽,但步伐也沉重了許多。他走到村口,停下來,看著遠處那片死氣沉沉的曠野,沉默了片刻。“是啊,就是可惜……”
他話沒有說完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。六條命,丟在了這片夜色裡。他收回目光,轉回身,看見王童正歪在柵欄上喘氣,嘴裡已經換上了另一副腔調:“隊長啊,咱們這才剛到第一個村子就損失了超過一半的成員,這任務還能完成嗎?要不明天一大早我們就回去吧?”
張小侯沒有說話。他站在村口內側幾步遠的地方,低著頭,手指微微蜷著,指尖還殘留著風遁的餘溫。一路上,他的查克拉幾乎被榨乾了,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。
但他沒有停下。直到確認過周圍的死氣確實在緩慢地衰減,那些亡靈確實不再追上來之後,他膝蓋一軟,蹲了下去。跟在他身後那名女軍官沒有停,一直走到村口對面一根木樁旁邊才站住。
秦虎瞪了王童一眼。“你這傢伙,回去的事情晚點再說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看看能不能從羊陽村這邊得到什麼資訊。畢竟我們除了需要知道那支隊伍失聯的原因,還得告誡一下居危村的村民,看看能不能將他們也帶回去。”
王童攤了攤手,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話:“拜託,就我們四個人,就算居危村的村民願意跟我們走,我們也不能安全地將他們帶回去吧?”他的表情無辜,話語裡卻帶著一種“我只是說出了事實”的理直氣壯。
“咳咳……”一聲蒼老的咳嗽聲在村口旁邊的陰影裡響起來,打斷了他們的對話。那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,又像在喉嚨裡積了很久終於被放出來的餘音。“你們要進村子之前,把裝備都丟在外面。村子裡面不允許帶進去。”
四個人同時轉頭。村口左側的陰影裡有一座低矮的哨塔,老舊、破敗,搭在歪斜的木樁上,草棚蓋頂,像一隻半蹲在土坡上的老貓。哨塔的陰影處,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頭子正靠著木樁站著,身體幾乎融進了暗處,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。
他的脊背彎成一個巨大的弧度,像隨時會折斷的弓。皮膚皺得像被揉過很多遍的舊紙,眼窩深陷,眼皮垂著,只露出一條細縫——細到幾乎看不出他眼睛到底是睜著還是閉著。
他的聲音從那張乾癟的嘴裡擠出來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。但不知為什麼,張小侯總覺得那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著笑的尾音。
王童嚇了一跳,“靠,哪兒冒出來的?”
秦虎上前一步,微微欠身,語氣放得比平時低了些:“老人家,我們是古都軍部的,來這裡執行任務。能否放我們進去?”他的語氣很客氣,像是在跟一個上了年紀的長輩說話。
老頭子擺了擺手,動作緩慢,像關節生鏽的舊門。“我姓林,你們可以叫我林爺爺。”他的聲音還是那麼蒼老,慢悠悠的,“進村子沒什麼問題,需要你們把通訊裝置都關掉,或者放在我這裡保管。這些東西散發出來的訊號很容易招惹來亡靈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想起了什麼,又補了一句,“還有帶血的衣服,也都脫下來放在村口。死氣會附在上面,帶進村子裡對活人不好。”
秦虎、王童和那名女軍官對視了一眼。軍部出來執行任務的人,對“脫衣服”這種事倒不會扭捏,但對方是個素未謀面的老人家,這要求來得有些突兀。然而剛才那場死裡逃生的經歷還在眼前,月光下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像一道還沒褪去的疤,橫亙在他們心上。
秦虎猶豫了片刻,還是點了點頭:“行,我們照做。”他把外套脫下來,疊好,放在老人腳邊的地上,又把腰間的通訊器摘下來,放在外套上面。王童也照做了,嘴裡嘟囔著:“這叫什麼事兒,剛逃出狼窩又要被盤剝……”但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,外套、揹包、通訊器都在地上碼好了。女軍官也把外套和通訊器放在了堆上面。
只有張小侯沒有動。他站在幾人身後,目光一直落在老人身上。他的眉頭微皺,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,可又說不上來。張小侯沒有說話,只是不動聲色地跟著三人照做。
老人顫顫巍巍地走下來給他們開門,把木樁門移開,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,讓出進村的路。王童和女軍官一左一右地攙扶著他,老人的腳步虛浮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走得極慢。
“林爺爺,您這村子平時有外人來嗎?”王童開始套話。老人像是沒聽見。王童又問了一遍,老人轉過頭看著他,眯著眼,搖了搖頭:“你說什麼?風太大,聽不清……”
王童又提高了音量說了一遍,老人還是搖頭:“……耳朵不好使了,年紀大了,你們年輕人說話聲音大點……”
王童的嘴角抽了一下,提高了音量,扯著嗓子喊:“我說——你們村以前來過一隊勘探隊嗎?”老人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不知道到底是在回答他還是隨緣點頭。
秦虎在旁邊看著這一幕,嘆了口氣,也加入了喊話行列,三個人圍著老頭邊走邊喊,村子裡的夜風像是被他們喊出來的。
張小侯沒有跟上去,默默的跟在後面,四處打量著居危村的佈局。片刻後,他終於是發現了什麼。
灰梅!村子裡家家戶戶門口都插著一支灰梅!這個習俗如果沒有錯的話!
這個突然出現的老頭,不對勁!
張小侯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快,他已經開口了:“快撤!這老頭不對勁!”聲音在村口的夜空中炸開,像一塊石頭砸破了水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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