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賀現在只覺得天要塌了。
他的腦子裡還在反覆播放剛剛發生的一切。從走進鐘樓那一刻起,他就在心裡構想過這個場景的終局——以秦始皇陵的位置作為籌碼,以撒朗的生命安全作為交換,然後坦然赴死。
他設想過韓寂會憤怒,會不甘,但最終會在百萬人的性命與一個囚犯之間選擇前者。他設想過那些世家家主們會沉默,那些軍方的將領們會握緊拳頭,但最終會點頭。他設想過自己會成為黑教廷史上第一個用談判來扭轉全域性的人。他都想好了。他甚至還想好了那句話——“虎津大執事,是你救了撒朗大人。”這句想象中撒朗會對他說的話,在那一刻會成為他履歷上最重的一筆,會成為他在教廷中地位的永久性錨點。
可它沒有發生。
張小侯的聲音像一根被從側面射入的箭,筆直地刺入他正在描繪的那幅畫面,先是一個小洞,然後沿著裂縫的走向向外蔓延,最終把它整個撕開了。秦始皇陵的位置,他原以為只有自己和撒朗等極少數核心成員才知道的資訊,在一個穿著軍部舊外套的年輕人嘴裡說了出來。
該死!該死!這隻瘦猴到底是從哪裡得來的訊息?甚至連秦始皇陵的確切位置都能掌握!
本來穆賀都已經開始設想P結算畫面了,結果這個張小侯偏偏用一句話把局勢扭轉了!
他,虎津大執事,將不再是大功臣,而是黑教廷盛典計劃的罪人。別說到了天國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,怕是天國都不會接納他,甚至直接墮入地獄,當然前提是天國真的存在。
不過陷入絕境的人往往都還想要掙扎一下,穆賀當然也是如此,當即表演了一個光速變臉,“哼哼,黃毛小子去過煞淵麼?竟敢言之鑿鑿的說皇陵就在煞淵下面。煞淵是什麼?那是萬屍坑!一平方米的空間內亡靈密度高達上萬。”穆賀懟完張小侯又轉頭看向韓寂,“你敢相信他說的話嘛?萬一,他說的是錯的呢?”
祝蒙在邊上看著穆賀從驚慌到一秒變臉的整個過程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“這,表演的好生硬啊,這個叫張小侯的,應該,是說對了吧。”祝蒙心中是這樣想的。
韓寂則是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著穆賀,多的話一句都不用說,都在眼神里面了——我要信你,我就是秦始皇!
穆賀見這兩人都不相信他,環顧四周所有人都一副努力憋笑的樣子,一下子就破防了。之前的高傲不復存在,全部轉化成了慌張,“你們信我啊,聽聽我說的,只要你們放了撒朗大人,我就將皇陵的具體位置告訴你們!”
韓寂已經懶得跟這種紅鼻子掉地上的傢伙多說一句話了,當即擺了擺手,示意手下將穆賀拖下去嚴加看管。
穆賀在經過走廊拐角時,掙脫了押送他的禁衛法師的手,轉過身來,朝著會議室的方向喊出最後一句話:“你們信我啊!聽聽我說的!只要你們放了撒朗大人,我就將皇陵的具體位置告訴你們!我保證這次是真的——!”
禁衛法師重新按住了他。他的手臂被反剪到身後,肩膀因為反扣的姿勢微微前傾,像一隻被強行壓低了身形的動物。他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,在即將被拖入側走廊時,變成了一種像是自言自語般短促的呢喃,很快就消失在牆壁的轉角處。門在他身後關上了。
會議室裡的安靜持續了片刻。韓寂示意禁衛法師退下,重新坐回位置上,直到角落裡的聲音完全消散。祝蒙靠在椅背上,先打破了沉寂:“多虧了穆賀這個憨貨鬧了這麼一齣。現在皇陵的具體位置我們已經知道了。”他的語速比平時略快,像是一個已經做出了決定的人正在沿著既定的路徑推進,“接下來我們先把撒朗和穆賀當眾處決了,再探皇陵吧。”
韓寂沒有接話。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穆賀被拖走的那個方向。他在想另一件事——撒朗,秦始皇陵,煞淵,這三者之間的連線線比他之前預想的更緊。鐘樓內的空氣被短暫地壓縮了一瞬,然後重新散開。韓寂嘆了口氣,緩緩開口:“但皇陵所在地在煞淵下面。”他沒有抬頭,語氣也不重,卻壓低了整間會議室的聲響,“煞淵,是連至高法師進去都未必能出來的地方。”他的聲音在“至高法師”三個字上微微加重了一些。
在會議室的另一側,一名禁衛法師正沿著走廊快步走來。他在門口停了一下,躬身走進來,側過身湊到韓寂耳邊,壓低了聲音說完了他要說的話。
韓寂的表情變化得非常快,幾乎沒有過渡——他的目光在聽完那幾句話之後凝固住了,像是一段正在執行的指令遇到了一個未預料的錯誤程式碼,整段程式在同一時刻停在了正在進行的迴圈上。他站起身來,視線落在禁衛法師身上,聲音在開口時帶著明顯的刻意壓低,“連一個被封禁魔能的女人你們都看不住?”
他說完的瞬間,整個會議室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他臉上,沒有轉向,沒有偏移,像是有幾十條無形的線同時收緊在同一根釘子上。
祝蒙放下了手中的檔案。他的動作不快,但他放下的位置與桌面碰撞時發出了一聲清脆的、清晰的聲響。“韓會長,”他的語氣沒有帶疑問,“聽你的意思是,撒朗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跑了?”
韓寂的目光在那一刻垂落了一瞬,然後重新抬起來:“手下彙報,撒朗自斷雙手,以此解開禁魔鐐銬,最終以超階法師修為重傷五名禁衛法師,擊殺一名禁衛法師小隊長,在樓頂展開風之翼,從鐘樓跑了。她是老牌的超階法師,更是風系專精,我們的人根本追不上。”
祝蒙沒有立刻說話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指按在桌面邊緣,緩慢地握緊了一下。他的聲音從那個握緊的姿勢中傳出來:“你——你這是嚴重失職!”他說話時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,像是正在用剋制來壓住語氣里正在上湧的部分。
他的副官在旁邊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小臂,沒有用力,只是放了一個阻擋的位置,然後低聲說了幾句話。“議長大人,當務之急還是解決亡靈圍城的事情啊。”
祝蒙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在回應他的話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了一句什麼,然後他慢慢鬆開了握緊的拳頭,把目光重新移回會議桌的方向。
撒朗此次以決絕的自殘姿態逃離了鐘樓,但其也受傷嚴重,雙腕斷裂,估計這次古都災難當中也再難有所作為。想到這裡祝蒙也只能作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