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賀被帶上鐘樓的時候,雨水正沿著他深藍色長袍的邊緣持續滴落,在石質地面上留下一道斷續的、正在向室內延伸的水痕。他在門口停了一下,抬頭確認了一下方向,然後沿著走廊向會議室走去。他的步伐沒有明顯加快或放慢,像是一段他已經預演過路徑,此刻只是按著既定的節奏走完。
韓寂已經在會議室裡了。他沒有坐在主位上,而是站在窗邊,背對著門,面朝外城的方向。雨幕從鐘樓外持續地流過,像一道正在移動的灰色屏障。他沒有轉身,但他的聲音已經先於人影抵達了:“你就是虎津執事?”
穆賀在門口停住,微微側身,把袍擺從門檻上帶起來收攏到腳側,然後抬起頭,轉向那道聲音的來向:“如果可以的話,我希望您稱呼我為虎津大執事。”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小的、幾乎不易察覺的上揚,像是一種帶著勝利姿態的愉悅。
韓寂轉過身來。他的目光在穆賀身上停了一瞬,像是一個正在把眼前人的身形和記憶中的某份檔案對上號的檢查者,然後他開口了:“你倒是坦誠。不過你知不知道,這樣你是必死的?”他的語氣平穩,但周圍的空氣在他話音落下時短暫地停滯了片刻,像是有一層正在被壓縮的力場沿著他身周形成了。
穆賀沒有後退,也沒有加快呼吸。他的目光迎著韓寂的方向,像是已經預估過這個場景:“您不必嚇唬我。”他的聲音裡聽不出緊張,“為了教廷的偉大盛典,有所犧牲是必然的。即使,犧牲的人是我。”
他說完之後沒有停頓多久,像是一個已經把剩餘部分組織好的人正在沿著它的順序向下展開,“你們很強大。但是在八方亡君以及無窮無盡的亡靈面前,古都的滅亡是無可避免的。不過——”他微微偏了一下頭,“你們抓住了撒朗大人,這也是我們教廷唯一的命脈。我們不能讓撒朗大人死去。”
“只要你放了撒朗大人,我可以給這座百萬人城一次機會。”
韓寂站在窗邊沒有立即回答。他感覺到窗沿上正在滑落的雨滴正沿著石磚的縫隙緩慢移動,像是一道正在被持續推著向前流動的細線。他開口時語速放慢了一些,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爭取更多的判斷時間:“我要你們讓所有亡靈退去,而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機會。”韓寂說這句話時已經知道它不會被接受,但他需要透過它來鎖定穆賀手中真正掌握的資訊範圍。
穆賀笑了起來。他的笑聲不算大,但它在會議室空曠的空間裡延續了一段時間,像是一顆被投進靜水的石子。他收住笑聲,目光落在韓寂身上:“韓寂,你怕了。”
他說,“別說我沒有辦法讓亡靈退去,就算有,你我手中的籌碼可不對等。你現在唯一能做的,就只有接受我的條件。”他說完之後沒有再補充,只是站在那裡,雨水沿著他的袍擺邊緣緩緩滲進地板縫隙。
韓寂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穆賀說得對,至少在“籌碼不對等”這件事上,他沒有可以反駁的餘地。要是放在以前,就穆賀這種身份,根本不可能有資格跟他對話,更不用說威脅他了。可現在......
穆賀可以被處決,被替換,被從黑教廷的體系中剔除。但撒朗不能,因為黑教廷在龍國的佈局是靠撒朗的意志在運轉的,如果撒朗徹底消失,那些被隱藏的棋子就會散掉,甚至可能全部斷掉。
可亡靈攻城不等人,外城的防線正在持續收縮,內城城牆上的防禦法師已經開始輪換兩班倒,再耗下去,防線會徹底斷裂。到時候上百萬人口的古都將會化為亡靈的世界。
韓寂站起來,走到門口,側頭示意穆賀跟上:“跟我來吧。”
韓寂說出這句話後,整個人像是變得更加的蒼老了,轉身朝著房間外面走去。
他們穿過走廊時,那些從不同房間中滲出的談話聲和腳步聲在遠處迴盪,像是一道正在被持續撥動的弦。會議室的門已經被打開了,裡面坐滿了人——莫凡和牧奴嬌站在靠窗的位置,張小侯和穆白站在另一側靠近門口的地方,穆寧雪站在人群邊緣,祝蒙坐在長桌主位一側的椅子上,其他古都各個機構的高層、世家家主、軍方代表佔據了剩餘的座位,沒有人站著。韓寂走進會議室的時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轉向了他。
祝蒙沒有等他開口就站了起來,他已經收到了訊息。他的手指按在桌面邊緣:“行了,我們可以答應你的要求,放了撒朗,不過你得先說說你口中的機會到底是什麼?”
穆賀站在長桌一側,抬頭環顧了一圈,然後收回了目光。他注意到了張小侯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,縮在人群邊緣,像一個正在儘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人。
穆賀看了他一眼,片刻後移開目光,語氣帶著一絲短暫的感慨:“說實話,我也不知道你的忘蟲到底是誰種下的,又是哪支隊伍行動的時候留下了你這麼一個活口。按照道理,你並不可能接觸到撒朗大人的真實身份。不過事到如今,我也不想再去糾結這些了。”
場中韓寂面露古怪,這虎津大執事也是個呆逼啊,他能用“忘蟲”抓捕住撒朗,純純是因為撒朗當時掌握的資訊並不全面。可穆賀這個負責行動的人,竟然也相信張小侯中了忘蟲?不過此時他當然不可能說出來。
“別磨磨嘰嘰的,快點說吧。”祝蒙可沒有心情聽穆賀在這裡東扯西扯。
穆賀移開視線,“我會告訴你們秦始皇陵的確切位置。”
穆賀挺了挺胸膛,這將是他人生當中最最高光的時刻,用他那卑賤的命,換取撒朗的命。這場盛典,他會是教廷裡面僅次於撒朗的P,想來到了天國,他還是能夠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。
張小侯站在人群邊緣,他的目光落在穆賀的方向,但他沒有在看他的臉。在聽到穆賀說出秦始皇陵的時候,精神被輕微地拉動了一下,像是有一個人在遠處用細線輕輕扯了一下某個他沒有注意到的錨點。
又來了,頭好暈,好像又要長腦子了!
張小侯晃了晃腦袋,精神的恍惚感越來越強烈,最終張小侯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打開了,聲音從喉嚨深處湧出,像是被一根正在被鬆開的線牽引著:“秦始皇陵就在煞淵下面。”
會議室裡的聲音都停了。那些正在低聲交談的人停住了,那些正在記錄的人放下了筆,那些正在等待穆賀開口的人微微側過頭,像是一根正在被拉緊的琴絃突然被撥動了一下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,落在張小侯身上,視線像一層被同時鋪設的透明層,覆蓋在他站立的位置上。
穆賀站在原地。他發現自己剛才準備好的下一句話已經被截斷了,正停在喉嚨深處,還沒有來得及被送往出口。他開口時聲音比之前乾澀了一些:“你說什麼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