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直沒敢在荒坡上多待。
他草草把割下的草捆成兩捆,背起來就往家走。那兩捆草壓得他肩頭生疼,卻壓不住心裡那股子慌。石板上的字像燒紅的鐵,烙在眼皮底下,怎麼都甩不掉。
“五土之精,稼穡之主。以骨為祭,以穡為途。”
他越是不想,這十六個字越往腦子裡鑽。尤其最後兩句——“以骨為祭,以穡為途”。以骨為祭他懂,地裡挖出過骨頭。以穡為途呢?種地就是路?什麼路?
回到家,天已經擦黑。娘在灶房裡生火,見他背了兩大捆草回來,有些意外:“你去南坡了?”
陳直“嗯”了一聲,把草卸在牛棚邊上。
“那地方少去。”孃的聲音從灶間飄出來,混著乾柴燒裂的輕響,“你太爺爺那會兒,村裡就定過規矩,那坡上的草不能割。”
陳直洗臉的手停了一下: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你太爺爺割過。”娘說。
陳直轉身看她。灶火映在娘臉上,那些皺紋一道道的,像田裡的溝壑。她沒抬頭,往灶裡添了根柴:“割完第二天,他就在家門前摔斷了腿。後來一直瘸到死。再後來,沒人去了。”
陳直沒再問。
夜裡,他躺在土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炕是溫的,他身上卻一陣陣發冷。白天鑽進去的那截灰白東西,又開始在他丹田裡動。不疼,但像有什麼活物在裡頭拱,一下,一下,輕得很,卻讓他後脊樑發麻。
他想起來那捲殘簡上的話說:農事通神。那時候他覺得是古人的鬼話,現在不了。
半夜,他實在躺不住,悄悄起了身。
月光白森森的,從窗戶紙裡透進來,照得滿地都是碎銀子。陳直輕手輕腳走到後院,那頭黃牛還臥著,見他來了,鼻子裡哼了一聲。他蹲下,摸了摸牛角。
“今晚借你點力氣。”
牛沒動,像是早等著他似的。
他套上那架破犁。說是犁,其實就剩個鐵頭,還是他爹走前用最後一塊廢鐵找人打的。木架子已經朽了,他在關節處綁了兩圈溼麻繩,又用木楔子塞緊,試了試,勉強能用。
月光下的南坡,和白天像是兩個地方。
草影幢幢,風一吹,滿坡的狗尾草像水波一樣盪開。蟲鳴稀稀拉拉,已經快沒了。只有陳直的腳步聲,和身後老黃牛沉重的鼻息。
他到了坡頂,站定,把犁尖插進土裡。
“走。”
牛邁開步子。
犁頭破開荒土,發出一種細而韌的聲響,像撕開厚重的布。土塊翻起來,黑乎乎的,帶著一股陳年的腐爛氣味。陳直跟在後頭,手壓著犁把,腳步深一腳淺一腳。
第一趟,第二趟,第三趟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得今天夜裡來。白天的那些字,還有腳底下這塊青石板,像一根線,牽著他。好像不把這塊地翻開,他就沒法知道那線的那頭繫著什麼。
翻到第四趟時,牛突然不走了。
陳直拍了兩下牛背,牛反而往後退了半步,喉嚨裡滾出一聲低低的嗚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