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秦田歌》第3章 夜耕(1)

作者:黑默金·1個月前

陳直沒敢在荒坡上多待。

他草草把割下的草捆成兩捆,背起來就往家走。那兩捆草壓得他肩頭生疼,卻壓不住心裡那股子慌。石板上的字像燒紅的鐵,烙在眼皮底下,怎麼都甩不掉。

“五土之精,稼穡之主。以骨為祭,以穡為途。”

他越是不想,這十六個字越往腦子裡鑽。尤其最後兩句——“以骨為祭,以穡為途”。以骨為祭他懂,地裡挖出過骨頭。以穡為途呢?種地就是路?什麼路?

回到家,天已經擦黑。娘在灶房裡生火,見他背了兩大捆草回來,有些意外:“你去南坡了?”

陳直“嗯”了一聲,把草卸在牛棚邊上。

“那地方少去。”孃的聲音從灶間飄出來,混著乾柴燒裂的輕響,“你太爺爺那會兒,村裡就定過規矩,那坡上的草不能割。”

陳直洗臉的手停了一下: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你太爺爺割過。”娘說。

陳直轉身看她。灶火映在娘臉上,那些皺紋一道道的,像田裡的溝壑。她沒抬頭,往灶裡添了根柴:“割完第二天,他就在家門前摔斷了腿。後來一直瘸到死。再後來,沒人去了。”

陳直沒再問。

夜裡,他躺在土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炕是溫的,他身上卻一陣陣發冷。白天鑽進去的那截灰白東西,又開始在他丹田裡動。不疼,但像有什麼活物在裡頭拱,一下,一下,輕得很,卻讓他後脊樑發麻。

他想起來那捲殘簡上的話說:農事通神。那時候他覺得是古人的鬼話,現在不了。

半夜,他實在躺不住,悄悄起了身。

月光白森森的,從窗戶紙裡透進來,照得滿地都是碎銀子。陳直輕手輕腳走到後院,那頭黃牛還臥著,見他來了,鼻子裡哼了一聲。他蹲下,摸了摸牛角。

“今晚借你點力氣。”

牛沒動,像是早等著他似的。

他套上那架破犁。說是犁,其實就剩個鐵頭,還是他爹走前用最後一塊廢鐵找人打的。木架子已經朽了,他在關節處綁了兩圈溼麻繩,又用木楔子塞緊,試了試,勉強能用。

月光下的南坡,和白天像是兩個地方。

草影幢幢,風一吹,滿坡的狗尾草像水波一樣盪開。蟲鳴稀稀拉拉,已經快沒了。只有陳直的腳步聲,和身後老黃牛沉重的鼻息。

他到了坡頂,站定,把犁尖插進土裡。

“走。”

牛邁開步子。

犁頭破開荒土,發出一種細而韌的聲響,像撕開厚重的布。土塊翻起來,黑乎乎的,帶著一股陳年的腐爛氣味。陳直跟在後頭,手壓著犁把,腳步深一腳淺一腳。

第一趟,第二趟,第三趟。
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得今天夜裡來。白天的那些字,還有腳底下這塊青石板,像一根線,牽著他。好像不把這塊地翻開,他就沒法知道那線的那頭繫著什麼。

翻到第四趟時,牛突然不走了。

陳直拍了兩下牛背,牛反而往後退了半步,喉嚨裡滾出一聲低低的嗚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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