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麼了?”
牛不肯再動,四條腿僵著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。陳直順著看過去,心一沉。
前方三丈遠,正是那棵歪脖子酸棗樹。月光下,樹影鋪在地上,像一隻大手。不知是不是風的關係,有幾根樹枝慢慢晃著,卻沒有聲音。
陳直咬了咬牙,拽過牛,把犁卸了,自己走過去。
樹下有一小片空地上,土比其他地方更黑。他蹲下,用腳尖輕輕撥了撥。松的。下面埋著東西。白天黑豆說過的話又響起來——“那下面壓著東西。”
他猶豫了一瞬,還是跪下來,用雙手刨。
土很涼,帶著潮氣。刨了沒幾下,指尖就碰到一個硬物。他扒開一看,是一塊骨頭,不大,像是什麼牲畜的肩胛骨。顏色發黃,上面刻著幾道細痕。陳直拿起來,藉著月光看。那細痕歪歪扭扭,不像是刀刻的,倒像是用牙咬出來的。
他把骨頭翻過來,背面沾滿了泥。他擦了兩下,突然渾身一僵。
骨頭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字,比指甲蓋還小。他認出了幾個,和白天石板上刻的是同一種文字。但內容更奇怪,斷斷續續,拼不成句。什麼“三更牲血”,什麼“犁不入石”,什麼“聽其聲”。
陳直拿著那塊骨頭,一動不動地蹲著。風從樹根底下吹上來,冷得不像秋夜的風,倒像從井裡伸出來的一隻手。
他背後的黃牛忽然發出一聲極響的哞叫,把陳直嚇了一跳。他剛要回頭,就聽見坡下有腳步聲。
極輕,極快。
兩個人,或者更多。沒有火把,沒有說話,就踩著草地,從西南方向摸上來。
陳直猛地站起來,把骨頭塞進懷裡,抄起地上的鐮刀。手心全是汗,心跳鼓得耳膜疼。
他沒跑。這坡上開闊,跑起來反而暴露。他往那棵酸棗樹後面挪了半步,屏住氣,看坡下。
月光下,兩個人影摸到半坡處停住了。都穿著深色短打,腰裡彆著東西,看不清楚臉。其中一個蹲下來,在陳直剛翻過的地裡抓了把土,搓了搓,低聲說了一句什麼。
那聲音太輕,風裡飄過來一兩個音節,像是“淺了”。
另一個沒說話,只朝那棵酸棗樹的方向看過來。
陳直心頭劇震。隔著十幾步,他看清了那人半張臉。
是杜掾。
可白天見時,杜掾還是那副斯斯文文的官差模樣。此刻這人卻兩眼發直,半邊臉上青筋暴起,像爬滿了蚯蚓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白中泛青,不似活人。
陳直握鐮刀的手抖了一下。
杜掾似乎沒發現他,只盯著那棵酸棗樹,看了好一會兒,才轉身和同伴往另一條路下去了。
直到兩個人影徹底消失,陳直才撥出那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氣。胸口又冷又漲,像吞了塊冰。
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。刨土刨出的泥還沾在指縫裡。那塊骨頭貼在胸前,不知什麼時候,竟然又燙了起來。
他這地,到底該不該再耕下去?
身後那棵酸棗樹,忽然無風自動,落下一顆乾癟的紅棗,正砸在陳直腳邊。他低頭一看,那棗子落地的地方,正好是他白天念出石板古字時所站的位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