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秦田歌》第5章 秦半兩(1)

作者:黑默金·1個月前

陳直一宿沒睡。

趙伯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夜,像磨盤碾谷,翻來覆去地響。“地是醒著的”——這叫什麼話?可偏偏他沒法不當回事。昨夜犁地時,腳底那一下下顫動,牛突然不肯走,還有那枚幹棗落地,都像在印證什麼。

他躺在炕上,眼睛閉著,耳朵卻豎得老高。窗外有風,吹得院角那堆乾柴沙沙響。娘在他隔壁,翻了個身,咳嗽了兩聲,又沒動靜了。陳直慢慢坐起來,藉著月光看自己的手。

那截灰白東西鑽進去的地方,掌心正中,多了一個極淡的小點。不仔細看看不出來,像顆灰痣。他拿指頭按了按,不疼不癢,但按下去的時候,後腰處有一股細細的熱流往上拱,像條蚯蚓在皮肉底下走。

他把手放下,心裡更亂了。

天還沒亮,他就起了身。到灶房生火燒水,順手把昨晚趙寡婦給的灰粉撒在門檻外三面。那粉落在地上,混著霜氣,發出極輕微的“嗤嗤”聲,像撒在熱鐵上。陳直蹲著看了一會兒,地面沒異樣,才起身去後院。

牛還臥著,見了他,慢悠悠站起來。陳直走過去,把臉貼在牛脖子上。那皮毛又粗又暖,帶著股乾草和泥土混成的氣味。他閉了閉眼。

“我該不該再上坡去?”

牛當然不說話。陳直覺得自己快魔怔了。一個現代人,讀了那麼多年書,現在居然指著一頭牛討主意。他搖搖頭,拎起破犁。

天亮後,他又去了南坡。

這次不是夜裡,他心裡反倒更虛。白天的南坡安靜得過分,連鳥叫都沒有。只有日頭照著那一片黑土,翻出來的泥塊已經曬得發灰。他站了一會兒,走到昨晚沒敢再動的那棵酸棗樹前。

樹還是那棵樹,歪著,禿了幾根枝。樹下的土和他昨晚刨過時一樣,散成一堆。陳直蹲下去,慢慢把土撥開。骨頭還在——不,他懷裡那塊不是從這兒拿的嗎?怎麼坑裡還有東西?

陳直停下手,屏住氣,一點點把浮土清開。

底下露出一角青灰色的東西,像石,又像鐵。他扯了把草根,把土再清開些,漸漸看出那是個罈子,不大,兩隻手合抱那樣。壇口用泥封死了,泥上蓋著一塊瓦片,瓦片被樹根穿破了,上面有符咒似的劃痕。

陳直沒立刻動它。他退後兩步,看了看四周。坡上安靜得不像話。他心裡發毛,可那罈子像有股吸力,硬把他的眼睛往那上面拽。

他到底還是伸手了。

掀開瓦片時,瓦片斷成兩半。陳直手一頓,見壇口泥封裂了縫,便用指頭慢慢摳開。一股陳腐的氣味衝出來,不臭,像秋雨泡透的枯葉。他偏了偏頭,等那氣味散盡,才朝裡看。

罈子裡空蕩蕩的,只有一枚錢。

秦半兩。

陳直把罈子捧起來,倒出那枚錢。錢很舊,邊緣磨得發圓,孔裡穿著根早已朽成粉末的細繩。他吹掉灰,藉著日頭看。錢上“半兩”二字還能辨出來,但背面刻著些極細的紋,要眯起眼才看得出。

那紋路一入眼,陳直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

他見過這紋路。就在昨天,那截灰白東西鑽進手掌前,表面浮動的就是這種彎彎曲曲的線條。像水波,又像火焰,更像某種植物根鬚在地下的走向。

陳直把錢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不知道是不是太陽太毒,他手心開始出汗,那枚錢也漸漸發燙。他下意識攥緊,耳畔忽然“嗡”一聲,眼前黑了一瞬。

再睜眼,他人還蹲在樹下,但天色暗了。

不是陰天。是黃昏。

他嚇得站起來。腳邊草葉被踩得倒了一片,已經有些回彈。罈子還在,瓦片還在,坡下的村子灰濛濛的,遠處有炊煙升起來,被晚風吹成斜斜的幾道。他抬頭看天,日頭已經落到西山頂上,紅得像顆熟爛的柿子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