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這一蹲,竟從早上蹲到了傍晚?
不對。他明明只覺著過了片刻。
陳直手心裡的錢已經涼了。可他的後腦勺發麻,像剛做了什麼漫長的夢。夢裡有什麼?他記不住。只隱約抓得住幾個畫面:田地,大水,一個赤腳的人站在泥裡,朝天上扔出什麼東西,四面八方黑壓壓地湧來稻穗,鋪天蓋地……
他猛地甩甩頭,把那點殘影甩散。
回家。
他踉蹌著下坡,走到半路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棵酸棗樹。暮色中,樹影被拉得極長,像個人彎腰伸手,要把整面坡都攏進懷裡。
陳直小跑起來。
到家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娘在灶房點了盞小油燈,見他滿身泥草,臉都青了:“出什麼事了?”
“沒事。在坡上睡著了。”他努力笑了一下。
娘沒說話,只給他舀了碗熱粥。陳直接過來,手還在抖。他低頭喝粥,眼睛卻瞥著門檻外。趙寡婦給的灰粉還在地上,只是不知什麼時候,靠近門檻那一截,已經變成了焦黑色。
“白天有誰來過了?”陳直問。
娘搖頭:“沒見著。就中午時候,有隻黑狗在門口轉了半天,趕也趕不走。”
陳直心頭一凜,不再問。
夜裡他躺在炕上,把那枚半兩錢用細麻繩穿了,掛在脖子裡。錢貼著心口,涼絲絲的。可只要他一想那南坡,或者想想爹在驪山上的樣子,那錢就隱隱發熱,像在提醒他什麼。
大約三更時分,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極低的嗚咽。
不是狗。
也不是人。
陳直猛地坐起來。窗外月色白得嚇人,他看見院子裡那堆乾柴旁,蹲著一個黑影。那影子身子奇長,像人又像獸,背對著他,正用一隻極瘦的手,在趙寡婦撒的灰粉上慢慢劃拉著。
陳直屏住呼吸,一動不敢動。
那影子劃了幾下,忽然停住,偏過頭,朝窗戶的方向看過來。
陳直看見了它的臉。
確切說,那不是臉,只是一團模糊的黑氣,正中央有兩點暗紅,像兩粒將熄未熄的火炭。
然後,那東西張開嘴,發出一串極細、極碎的聲音。陳直聽不清,但胸口的錢突然滾燙,燙得他差點叫出來。他一把捂住,再抬頭時,院裡的黑影已經不見了。
地上那層灰粉,被劃出了三個歪斜的字。
陳直藉著月光,勉強認出來,那是秦篆:
“還回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