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秦田歌》第36章 刀里有東西(1)

作者:黑默金·24天前

陳直是被抬回土窩的。

趙寡婦一邊哭,一邊和禾瞎子半攙半拖地把他弄回去。黑豆見著他娘,先是一愣,隨後撲過來抱住腿,哭得直抽。趙寡婦摟著孩子,嘴裡“兒啊兒啊”地叫,像要把這幾天的苦都叫出來。陳直躺在草堆裡,眼皮重得像墜了鉛。他覺著自己該說點什麼,可一張嘴,血沫子就往外冒。

“別動。”禾瞎子按住他肩,把他衣裳掀開。左肋下一道黑印,像被烙鐵燙過,皮肉焦了一片。右胳膊上全是紫青,骨頭倒沒斷。最嚇人的是右手,握刀的手指還保持著那個姿勢,掰都掰不開,像長在了刀柄上。

禾瞎子拿艾草蘸了水,在他手上慢慢擦。那刀柄上的紅,像活著似的,一點點往他掌心裡滲。陳直疼得直抽氣,卻覺著那痛裡透著一股奇怪的暖,像有隻極熱的小手在替他捋筋。

“刀裡有東西。”禾瞎子說,“你太爺爺當年把它留給你爹,你爹又給了你。看來,刀裡的東西沒死,一直醒著。”

陳直低頭看那把木刀。黑乎乎的刀身上,隱約能見著幾道極淺的紋,比原來更清楚了,像剛被誰用刀子重新刻過。他張了張嘴:“那三個青面,為什麼見刀就跪?”

禾瞎子搖頭:“不是跪刀,是跪刀裡的氣。奉常寺的青面,是在土裡泡過的。他們那套把戲,最怕遇上比地氣更古的東西。你這刀,年頭不小了。怕不是用木頭做的。”

陳直想再問,眼皮已經撐不住。禾瞎子在他嘴裡塞了片極苦的幹葉子,他嚼了兩下,頭一歪,睡死過去。

這一睡就是一天。

再醒來時,已經是又一個黃昏。趙寡婦坐在土窩邊納鞋底,針走得極慢,像怕吵著他。黑豆在坡下跟一隻灰兔對峙,誰也不敢先動。陳直試著動了動手指,竟然鬆開了。木刀從手裡滑下來,落在地上,聲音極輕。他彎腰去撿,發現那刀變得極輕,輕得像片乾透的秫秸。

“禾瞎子說,那刀裡的氣收進去了。”趙寡婦抬頭看他,“你睡著時,刀一直髮亮,後來就慢慢淡了。他說,刀認了你。”

陳直沒說話,把刀慢慢插回腰間。他看了看天色,日頭快下去了,雲薄了些,西邊透出點橘紅。身上的傷還在疼,但已經不悶了,氣也順了不少。他試著運了一遍禾田七式,到第三式時,後腰像有股水慢慢升上來,溫溫的,不似從前那麼衝。他心中一凜。

“禾瞎子呢?”他問。

“走了。”趙寡婦道,“天亮前走的,說去替你攔一攔後頭的人。還留了句話。”

“什麼話?”

“他說,你若是醒了,就在今晚去舊倉。把水底那東西叫上來。再晚,地戶自己開,就由不得你了。”

陳直心一緊。地戶自開。也就是說,那口井即使沒有他,也憋不了太久。他若不去,出來的東西會往哪兒去?往岸上,往村裡,往咸陽。

他慢慢站起來。趙寡婦沒攔,只把手裡納了一半的鞋底往他懷裡一塞:“把這個帶上。你那雙鞋不能穿了。”

陳直接了。鞋底還帶著趙寡婦手上的溫度。他低下頭,看見自己那雙草鞋早爛得走了樣,腳趾頭全露著。他把新鞋換上,大小正合適。

“嬸子,你帶黑豆往北走。過了河,回村。別回頭。”他說。

“你呢?”

“我去舊倉。”

趙寡婦眼圈又紅了,忍了忍,沒哭出來。她從懷裡摸出個粗布小包,塞給陳直:“這是你太爺爺那年在南坡挖出來的。他說不是他的東西。你爹走時交給我,說等你長大了,若還跟這地裡有牽扯,就給你。”

陳直開啟。是一塊極小的骨片,比拇指蓋大不多少,顏色發青。上面鑽著兩個小孔,像穿過繩。他翻過來看,骨片內側刻著一道彎彎曲曲的線,像河,又像蛇。陳直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想起龜甲上的字。

他問:“太爺爺說沒說,這東西從哪兒來?”

“說是土裡長出來的。”趙寡婦道,“他說那東西不是骨頭。你摸摸看。”

陳直指腹擦過骨片。是涼的,可比涼的更涼。像水底的石頭,又像隆冬裡的鐵。他把骨片放到鼻尖,竟聞到一股極淡的谷花香。不是眼下,是很多很多年前,穀子剛抽穗時那股青澀的甜氣。

陳直把它用細繩串了,掛在脖子上,貼著心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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