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秦田歌》第62章 舊驛站(1)

作者:黑默金·18天前

陳直在驛站外站到半夜。

那房子塌了半截,頂上的茅草被風掀得七零八落,像只被剝了皮的死鳥。他牽馬繞到側面,把馬拴在一根燒焦的木柱上,才推門進去。門板“咣噹”一聲倒在牆邊,驚起一團灰。陳直捂住口鼻,等灰散了,才藉著月光打量。屋裡空蕩蕩的,只有一張歪腿木案,兩把爛草墊,窗洞上掛著幾片破麻布。

姬良說,張良給他留了東西。陳直在屋裡摸了半圈,什麼也沒找著。他蹲下,按了按地面。是實的。又去牆根敲,也是實的。他正覺著是不是被耍了,忽然看見角落裡有隻破陶罐,罐口朝下扣著。陳直走過去,把罐子翻過來。罐底掉了,裡面塞著個小布包。

陳直把布包掏出來。很輕。開啟,是半塊玉璜,青白色,斷口處磨得發亮。還有一張極薄的羊皮,上面畫著圖。陳直就著月光,勉強看出是條路線。從博浪沙往北,到黃河渡口,再折向西北。終點處畫了座小山,山上有一棵柏。柏下有口井。井邊寫了兩個字:倉亭。

陳直攥著羊皮,心頭狂跳。倉亭。這地方他沒聽過。可那圖畫得極細,連哪條河拐幾個彎都標得清楚。這哪是張良留的,分明是條逃命的路。陳直把玉璜和羊皮收好,又去案下翻。果然,案底還釘著一雙薄底快靴,半舊,比他腳上的輕便。陳直脫了舊鞋換上,正合腳,像量過一般。

他坐在地上,半天沒動。衛癸要害他。張良的人要救他。這一東一西兩股力,竟在博浪沙這片荒沙裡碰到了一處。而他自己,成了那根被兩邊拽著的繩。只是這繩,遲早要斷。

天快亮時,陳直聽到外頭有馬蹄聲。他一下彈起來,抓起短劍,側在窗邊。馬蹄聲近了,一匹,不緊不慢。陳直屏著氣,等人下馬。可那人只繞驛站走了一圈,便朝東去了。陳直在窗縫裡瞥見個背影,灰撲撲的,像個過路貨郎。可這大半夜的,荒沙地裡哪來的貨郎?陳直沒敢追,等馬蹄聲走遠,才鬆了口氣。

他不敢再待。天剛透亮,就牽馬往北走。按羊皮上的圖,他得先到黃河渡口。到了渡口,再換船。可這博浪沙離黃河少說還有百餘里,中間還要過兩處關隘。他現在是朝廷要拿的人。沒有路傳,沒有官符,怎麼過得去?

陳直越想越覺得這事不對。張良的人費這麼大勁給他留圖,卻連個帶路的人都沒留。姬良露了一面就走了。衛癸若真想殺他,派幾個青面在驛站外設伏就成,何必繞這麼大彎子?他忽然生出一個極冷的念頭:也許這張圖,不是給他逃命用的。是給他“去”某個地方用的。而那個地方,有人正等著他。

他勒住馬,停在路邊。天已經大亮,風沙小了些。陳直從懷裡取出玉璜,翻來覆去地看。斷口處有極淺的紋,和鐵片上的禾符如出一轍。陳直心一沉。這玉璜,可能是韓國宗室的舊物。張良把這種東西送出來,不會只是“好心”。

“你信張良麼?”他低聲問自己。問完了,自己都笑了。信不信,他都沒有更好的路。

正猶豫間,身後官道上揚起一片黃塵。陳直回頭,見一隊秦軍從南邊開來,足有十幾騎,黑甲紅纓,腰懸長刀。陳直不敢跑,一跑反而坐實。他把馬往路邊帶了帶,低頭裝成行腳的。可那隊騎到近前,當先一人忽然抬手:“站住!”

陳直心裡一緊。那是個百夫長打扮的人,黑甲上沾著沙,麵皮糙黑。他打量陳直,又看那匹黑馬,忽然道:“這馬是軍馬。你哪來的?”

陳直暗叫不好。黑馬是司馬錯給的,體態確實不像農戶能養的。他強作鎮定:“是我東家讓我送信去渡口。東家是西陵衛的。”

“西陵衛?”百夫長皺了皺眉,“可有木符?”

陳直把司馬錯的木符掏出來。百夫長接過去,對著光照了照,又扔還給他:“西陵衛的人,不會走這條道。你去渡口做什麼?”

“給船家送個口信。”

百夫長盯著他,像要從他臉上剜出什麼。陳直手心全是汗。過了好一會兒,那百夫長冷笑一聲,揮手:“讓他走。西陵衛的,咱們管不著。”

陳直如蒙大赦,抱了抱拳,策馬便走。背後那隊秦軍沒動。陳直能感覺到,那百夫長一直看著他。像看一株已經被標了記號、只等秋天來割的莊稼。

他一口氣跑出十幾裡,才敢慢下來。天近正午,日頭白得晃眼。陳直找了處矮山背陰的土坡,下馬歇了歇。水囊快空了。他小口呷了兩口,又給馬餵了半把豆子。這馬通人性,拿腦袋蹭他。陳直摸了摸它,心裡想著衛癸。那白袍人若真在暗處,現在是不是就藏在某片沙丘後,看著他像只沒頭蒼蠅似的亂撞?

他站起身,忽然不想按圖走了。

“你要我去倉亭,我偏不去。”陳直低聲道。他拉過馬頭,轉向西。那是回安豐裡的方向。五天期限快到了。若橫豎都要死,他寧可死在南坡上,也不死在別人畫好的路上。

可馬剛邁出兩步,地面猛地一顫。陳直險些被晃倒。他抬頭。北邊天際,不知何時湧起一片極厚的黑雲。那雲低得嚇人,貼地而來,像把整條黃河水都捲到了天上。陳直聽見風裡有個聲音,極細極長,像從地底伸出的手指,繞過他的腰,直往他耳朵裡鑽。

“回頭。”

陳直咬牙。不是地禾。這聲音,是衛癸。

他轉過馬,朝北看。那黑雲不動了,就停在極遠的天邊。風卻更緊了。陳直感覺懷裡的玉璜像在發燙,燙得他胸口像貼了塊炭。他掏出來。斷口處,那些禾符紋路全活了,像小蛇一般扭動。陳直手一抖,玉璜脫了手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碎了。

一股極淡極淡的谷香從碎玉里散出來。陳直渾身像被定住。他慢慢抬頭。北邊的天,又晴了。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可他知道,回頭的路,已經斷了。那聲音,不是衛癸。是這片土地在用衛癸的聲音叫他。去倉亭。那地方,和地禾有關。和陳家的債有關。

陳直站了很久,終於彎腰,把碎玉一片片撿起來。他翻身上馬。這回,他不再猶豫。馬頭朝北。渡口在前。倉亭在後。那裡有口井,有棵柏。還有他不知道的人,在等他。等著把他,種進另一片地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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