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秦田歌》第64章 井中人(1)

作者:黑默金·1個月前

墜落沒有他想的那麼久。

陳直像被一口吞了下去,可身子沒摔實。氣從四面八方湧來,把他托住了。他睜眼,什麼也看不見。不是黑。是一種比黑更空的“空”。他覺著自己站在某個極軟的平面上,腳下有輕微的起伏,像踩在巨大的腹部。

他試著往前走。每走一步,腳底就泛起一點極淡的金光。光很弱,只照出他腳邊一小塊地方。陳直低頭看。地面是土,極細極幹,踩上去卻軟得像粉。他走了十幾步,前方漸漸亮起來。那光不來自上面,是從地底滲上來的,像有無數條極細的金線,在土縫裡遊。

然後,他看見了那口井。

不是外頭那口。是地底復刻的一口,和倉亭那口一模一樣。只是這口井裡沒有水。井沿上坐著個人。背對著他。穿得灰撲撲的,頭髮亂糟糟地披著。陳直心口像被什麼一把攥住。禾瞎子說過:“若見著你自己,別說話。”他停住了。可那人像早知道他要來,慢慢回過頭來。

陳直對上了那張臉。

他看見的不是自己。是他爹。又像是他太爺爺。再一晃,又變成黑豆,變成衛癸,變成司馬錯。最後那張臉定下來,是陳直。可這張臉老得多,眼角有極深的紋,兩頰陷下去,像在地裡埋過一冬。

“來了。”那人說。聲音也像他,只多了一層極沉的疲憊。

陳直沒說話。

“你不該帶她來。”那人又說,目光越過陳直,往他身後看。陳直心裡一凜,沒回頭。他不知道自己身後有什麼。可那人看得很認真,像真有個“她”站在那裡。陳直想起禾瞎子的提醒,強忍著不轉頭。

“你怕了。”那人笑了笑。那笑極苦,“當年我也怕。所以我跑了。一跑就是四代。”

陳直知道,這是太爺爺的聲音。或者說,是陳季殘存在地底的一縷“影”。這地方能把人心底最深的東西拽出來,安在井邊。你越看,它越像你。你越應,它就越真。

“我不是來替你下去的。”陳直終於開口,嗓子發緊。

“我知道。”那人說,“你要做我當年沒做成的事。可我得告訴你,底下的栓,不是木頭,也不是石頭。”

“那是什麼?”

“是一根穗。”那人道,“后稷留下來的。上面結著七粒谷。每一粒,都寫著一個人的名。你陳家四代,加上你,再加上另外兩個。”

陳直後頸發涼:“另外兩個是誰?”

“衛癸。司馬錯。”

陳直像被雷砸中。他原以為司馬錯是西陵衛的人,與地禾雖有關聯,卻是旁支。現在才明白,他和衛癸一樣,也是被寫在那根穗上的人。

“這栓不能拔。”那人說,聲音忽然低下去,“一拔,地戶全開。地禾不是從南坡出來了,是會從每一寸地裡出來。到那時,不止你,整個關中都會變成田。人呢?人就全成了種。”

陳直渾身冰涼。他問:“那我來這裡做什麼?”

“來選。”那人站起身,朝他走了一步。陳直看見,這人腳下沒有鞋。腳趾間全是土,每走一步,地上就多一個淺坑。他走到陳直面前,兩人相隔不過半尺。陳直聞見一股極淡的谷香,和自己每次練氣時身上散出的一樣。

“你可以拔栓,也可以把自己種進去。”那人道,“你若把自己種進去,地禾得了你,便能從老井裡出來,只活你這一株。別人還能活。地戶不會全開。”

陳直喉頭滾動:“代價呢?”

“你變成我這樣。”那人說,“留在地底,哪也去不了。外面的人,會看見南坡上長出一株極大的禾。可那不再是你。你會慢慢忘了自己,只記得怎麼生長。”

陳直閉上眼。他忽然很想笑。這根本就是死路一條。無論選哪樣,他都沒了。只是一個死得輕些,一個死得重些。可他心裡,竟也有個聲音在問:你若不肯,外頭那些人怎麼辦?你爹孃怎麼辦?

“我有沒有第三條路?”他問。

那人看著他。那張老去的臉,忽然變得極溫和,像祖父看孫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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