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秦田歌》第70章 打豆(1)

作者:黑默金·21天前

打豆那天,村裡來了好些人。

都是自發來的。老劉頭拿把木叉,趙寡婦帶著竹篩,還有幾家的半大孩子,赤著腳在豆稈堆裡踩。陳直原想自己慢慢幹,一看這陣勢,倒有些手足無措。娘搬出幾把舊凳,又燒了鍋山楂水,一碗一碗端。陳父坐在牆根下,指揮孩子們把踩碎的豆稈翻面。院子裡“啪啪”響成一片,豆粒亂滾,像下了場金黃的急雨。

“都踩,都踩!別光站著!”黑豆最歡,滿頭汗,活像只從豆堆裡鑽出來的猴。陳直看得直笑。他握著木叉,高高揚起,又落下。那聲音沉而脆,像收秋的鼓點。他忽然覺得,這秦朝的天也沒那麼灰了。

打豆打了兩天。陳直把豆子分作三份。一份給趙寡婦家,裝了滿滿一斗。趙寡婦不收,陳直說:“嬸子,這是黑豆該得的工錢。”趙寡婦才接了,揹著豆子回去,走時還唸叨:“這娃明天還得去你家吃山楂飯。”

一份換了鹽和麻布。鹽巴在村裡比錢還頂用。陳直用粗陶罐裝了,塞在灶臺角。娘摸著新麻布,說給陳直和爹各做一身短衣。陳直說:“先給爹做。我不急。”娘沒聽,拿舊衣在他肩背比劃。陳直也就不說了。

剩下那份,留作口糧和種子。陳直挑了最好的豆粒,裝進那個舊陶壇,用油紙封了,放在他睡覺的屋裡。晚上他藉著油燈,把罈子看了又看。這就是一季的收成。不多,可都是實打實從南坡上長出來的。沒靠地禾,沒靠仙法。就靠日頭、雨水,和一雙翻土的手。

夜裡,他拆開杜掾留下的紅繩,把那段灰白根鬚放進一個木盒裡。那根鬚已經乾透了,顏色更淡。陳直把它和衛癸留下的穀粒、太爺爺的碎玉片放在一處。三樣東西,三個人。擺在一起,像個小祭臺。陳直盤腿坐在前面,發了一會兒呆。這仨人,有的推過他,有的護過他,最後都沒了。他一個人還坐在這裡,守著一罈豆種,像守著一屋子秋天。

“我會好好種。”陳直低聲道。像對它們說,又像對自己說。

第二天,他去了趟趙寡婦家。趙寡婦正給雞剁菜,黑豆在院裡用樹枝練字。陳直把豆種的事說了,又問她家那口井還出不出怪聲。趙寡婦說,自打豆子收上來,井裡就靜了。陳直點頭。地禾睡得更沉了。這南坡一季的好收成,像給它餵了口安神湯。

“你往後就真在家種地了?”趙寡婦問。

“種。”陳直說,“先種著。等豆子賣了錢,再買頭小牛。老黃太老了,拉不動犁。”

趙寡婦笑:“那敢情好。你爹那條腿,也好得七七八八了。回頭你娶個媳婦,這院裡就熱鬧了。”

陳直也笑,沒接話。娶媳婦這事,他還沒想過。他這身體裡裝著太多秘密。有些事,不能跟另一人過一輩子。

從趙寡婦家出來,天已經擦黑。陳直往家走。村道上,有孩子追著玩,有婦人喊吃飯。炊煙貼著屋頂,像一列一列排隊往天上走。陳直忽然站住了。他抬頭。月亮還沒出來,天是深藍的,星子極多。他在這異鄉待了快兩年,頭一回覺得,這安豐裡的傍晚,和自己老家那麼像。

到家門口,他看見司馬錯那匹黑馬拴在牆外。果然,司馬錯在院裡坐著,正跟陳父喝酒。說是酒,其實就是兌了水的黍漿。陳直進去,司馬錯放下碗,道:“來,跟你說個事。”

陳直坐下。

司馬錯說:“黑冰臺的人,來過一次。只在村外轉,沒進村。後來被西陵衛的人擋了。擋回去以後,就沒再來。”他頓了頓,“上頭的意思,是不再追你了。博浪沙的案子,已結了。”

陳直看他:“結案了?怎麼結的?”

“有個人自首了。說是他給張良遞的訊息。”司馬錯道,“其實那人是誰,你知道。就是被地心土泡過的那個。”

陳直一驚:“杜掾?他人都死了,怎麼自首?”

“正因死了,才最好用。”司馬錯端起碗,抿了一口,臉上淡淡的,“奉常寺要臉面,黑冰臺要臺階。西陵衛從中作保,說杜掾是奉常寺派在安豐裡的眼。他自首,這案子就圓了。”

陳直半天沒說話。杜掾到死都還揹著東西。那個雨夜,他是來跟陳直道別的。也是來給他送衛癸遺物的。可只怕,還有一層。他知道自己會被拿去頂罪。他知道,還得笑。

陳直咬咬牙,沒讓淚掉下來。他只說:“他該有個墳。”

“有。”司馬錯道,“西陵衛在渭水邊給他壘了座土墳。沒碑。”

陳直點頭。他決定改天去渭水邊,給杜掾燒把豆稈。讓那煙順著水走。杜掾一輩子想從土裡出來。煙能飄,也許輕快些。

司馬錯這夜沒走,在柴房湊合了一宿。陳直半夜起來,見南邊天上起了極淡的光。不亮,像地氣在遠處翻了個身。他看了一會兒。地禾沒醒。那光,也許是杜掾的,也許是豆地的。他披了件衣裳,站到露水裡。風很輕。他聽見南坡上,有極細的“沙沙”聲。像有誰在月光下翻曬豆葉。又像那滿坡的土,正在做夢。

陳直回到屋裡,把油燈撥亮。他拿出那粒衛癸留下的穀子,放在手心。穀粒金黃,映著燈,像只極小的眼睛。陳直看了很久,最後還是沒有吃。他把它重新包好。等時候到了再吃。現在,豆子剛收。他還能再做一季人。

他吹了燈。窗外,月亮上來了。清光如水,鋪了一院。像在告訴他,明早,又是個好天。可以下地。可以翻土。可以把這日子,慢慢過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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