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直挑了個晴天,去渭水邊給杜掾燒豆稈。
黑豆非要跟。陳直本不想帶,可趙寡婦說:“讓他去吧,他老唸叨杜叔。”陳直就沒再攔。兩人揹著一小捆幹豆稈,從村裡出發,走了一個多時辰,到了西灣。
秋天的渭水安靜了不少。河灘上卵石泛白,幾隻灰鶴在水邊立著,見人也不飛。陳直找了半天,才在一處高坡上看見那座土墳。沒有碑,只堆著新土。墳前擺著幾塊河石,石間長了幾根枯草,在風裡晃。
陳直把豆稈放下。黑豆懂事,拿小石子壓住稈子,不讓風捲跑。陳直用火石打了好幾下,才把火點起來。豆稈乾透了,燒得“噼啪”響,煙很白,直直地往上升。那煙到了半空,卻不散,貼著渭水往東飄去。黑豆仰頭看,說:“杜叔在抽菸。”陳直沒說話。
他蹲在墳前,從懷裡掏出個小木盒。裡面是杜掾那截灰白根鬚。陳直把它放在火堆旁,沒扔進去。他低聲道:“杜掾,這豆子是今年南坡收的。你看看。都是你當年守過的地長出來的。”
風把豆稈灰捲起來,打了個旋,像有誰在應他。陳直站起身,朝河面望了一會兒。他想起那晚杜掾在河邊說:“你該去倉亭。”他去了。杜掾卻沒等到他回來。有些債,就是這樣。還的人,和欠的人,總也見不上一面。
回去路上,黑豆問:“杜叔以前是做什麼的?”陳直想了想,說:“他是個當差的。後來不幹了。想種地。”黑豆“哦”了一聲,說:“那種地多好。他要是早些種,就不會死了。”陳直拍拍他後腦。孩子的話最直,也最扎人。是啊。要是能早些種地,多好。
到家時,太陽已經偏西。院門口停著輛牛車,車上堆著幾根新木料。陳直一愣。進門,見陳父正和一箇中年木匠比劃。那木匠是本村的,人喚“老旋兒”,做得一手好犁。陳直走近,陳父道:“把你那舊犁搬出來,讓老旋兒看看。能修就修,不能修就打副新的。開春還要用。”
陳直把舊犁拖出來。老旋兒蹲下,敲了敲,又搖搖犁把:“木頭酥了。不如換副新犁。鐵頭還能用。”陳父說:“換。”陳直道:“錢呢?”陳父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,開啟。裡面是幾串銅錢,新的,亮得發脆。
“賣豆子的錢。”陳父道,“沒全交給你娘。留了這點,打犁。”
陳直心裡一暖。他這爹,平日不說話,可心裡全有數。他點點頭,跟老旋兒說好,三天後來取新犁。夜裡,他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豆子收了,新犁也快有了。這日子,真像回事了。可他總覺著,太順。順得讓人心慌。
果然,半夜裡,他聽見院子裡有響動。極輕。像貓,又像人。陳直披衣下炕,摸到門邊。月光很亮。他看見井臺邊,坐著個小東西。灰白色的,比貓大不多少,正用一根細枝在井沿上劃拉。陳直心一緊。是地禾。可它沒進來。就坐在那兒,像在畫畫,又像在寫字。
陳直沒動。那東西划了一會兒,把樹枝一丟,扭頭朝陳直這邊望了一眼。沒有五官,可陳直覺著它在笑。然後,它貼著地,像水一樣流到牆根,從狗洞鑽了出去。陳直走到井臺邊,低頭看。月光下,井沿上只有幾個極淡的字:
“秋去春來,還差一穗。”
陳直站了很久。夜風把他衣角吹得獵獵響。他抬頭看天。秋天快過去了。等明年開春,地禾又會來。到那時候,他躲不過。可眼前,它只是來提個醒。像催租的,先報個信。陳直回屋,把燈點上。他拿出衛癸的穀子,放在燈前。穀子好像比前些日子更亮了。他嘆了口氣。也許,該吃了。這夢,也該做完了。
可他又捨不得。捨不得這剛收上來的豆子,捨不得這新打的犁,捨不得這還像個人的自己。陳直把穀子放回原處,吹了燈。他想,再讓我把這年過了吧。過完年,開春。等南坡第一場春雨下來,再聽天由命。
窗外,秋風起來了。滿院的豆葉被吹得“沙沙”響,像在替他數,還有幾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