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秦田歌》第72章 新犁(1)

作者:黑默金·12天前

三天後,老旋兒把新犁送來了。

那犁用的是槐木,又直又沉。老旋兒手藝好,犁頭嵌得嚴絲合縫,鉚釘砸進去,一點不晃。陳直握住犁把,掂了掂,覺著手裡多了根好傢伙。陳父圍著轉了兩圈,伸手在犁轅上拍了兩拍,說:“開春能用。”老旋兒笑:“這木頭放一冬,到春上正好吃勁。”陳直把新犁抬進柴房,用草簾子蓋了。那舊犁沒扔,靠在牆邊。娘說留個念想。陳直知道,她說的念想,不光是犁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天冷下來,村裡人都開始貓冬。陳直沒閒著。他每天去南坡走一趟。豆地已經空了,土被凍得硬了些。他就在坡下轉,看哪處壟溝容易被雪水衝,哪處坡沿得修條小埂。黑豆有時跟來,揣著個烤薯,邊吃邊問:“哥,冬天還種地麼?”陳直說:“不種。地要歇。”黑豆又問:“那地歇了,地禾也歇麼?”陳直愣了愣,沒答。他抬頭看坡頂。那棵酸棗樹落了葉,光禿禿的。地禾也縮回去了,像這季節一樣,把氣都收進最深處。

臘月裡,下了場大雪。整個安豐裡白茫茫一片。陳直一清早起來,看見南坡被雪蓋得嚴嚴實實,像個睡著的老頭。他呵著白氣,在院裡掃雪。黑豆跑來,拉他去坡下看兔子腳印。兩人真去了。雪厚,一腳踩下去沒到小腿。陳直忽然起了玩心,團個雪球往黑豆脖子裡塞。黑豆哇哇叫,也不惱,反過來追他。兩人在坡下鬧了一通,像兩個孩子。陳直倒在雪地裡,哈哈大笑。天那麼高,雲那麼淡。他覺著自己還活著,真好。

年關前,趙寡婦帶著黑豆來送年糕。陳直家也蒸了幾鍋黃米糰子。兩家人合一塊,在陳直家吃了頓熱乎飯。陳父讓陳直把藏了半年的那點濁酒拿出來。三人碰了碗。趙寡婦說:“今年能活下來,都沾陳直的光。”陳直說:“是沾地的光。”陳父說:“都沾。”三人笑。黑豆不懂,只顧吃糰子,吃得滿臉渣。

年後開春,雪一化,南坡就醒了。

陳直挑了個大晴天,把新犁扛上坡。老黃牛太老了,拉不動。陳直就去鄰村借了頭青牛。那牛年輕,勁大,犁頭一入土,“唰”地就翻起一條黑浪。陳直跟在後面,滿手泥,滿身汗。他聞見那土裡,有去年豆根的腐香,還有雪水浸透後的清氣。就是地禾,還沒醒。它像在等他把地整好。

陳直也不急。他按部就班,先把坡上那幾畝熟地翻完,再修渠。渠是去年的老渠,幾處被沖垮了。他搬石頭,和泥,重新砌。黑豆幫著遞草。幾日下來,南坡又有了模樣。

一天黃昏,陳直收工回家。走到半路,他忽然覺著心口一熱。不是疼。是熱,像有極細的火從裡往外透。他站住。天色將黑,南坡那邊,極輕地“嗡”了一聲。陳直回頭。坡頂,那棵酸棗樹在風裡抖了一下。樹根的土,動了。不是塌,是“鼓”。像有什麼往上頂了一下,又縮回去。

陳直沒有過去。他知道,地禾醒了。不,是在試探。像在地下翻了個身,又賴了一會兒。它在等他開這個口。開耕的日子,就是它醒的日子。陳直站在坡下,看著那棵樹,心裡卻出奇地靜。

“別急。”他低低說,“等我種完這季。”

然後,他轉身回家。夕陽在身後沉下去,把整個南坡都染成金紅色。那棵酸棗樹孤零零立著,像在看他。像在等。等這個種地的人,再一次把種子按進土裡。等這一季,也等人間這最後一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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