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秦田歌》第78章 還穗(1)

作者:黑默金·22天前

白光散盡,陳直髮現自己站在一片極熟悉的地方。

是南坡。又不像南坡。那地平坦得沒有邊。滿坡都種著穀子,穀穗沉甸甸地垂著,像千萬個低頭的人。沒有風。空氣裡全是熟透的香。陳直踩著地,覺著那些土在吸他。每走一步,就往下陷一點。

“陳直。”有人叫他。他回頭。衛癸站在田埂上,白袍勝雪,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笑,像從沒死過。陳直看著他,心裡竟不害怕。

“你一直在這兒?”陳直問。

“在。”衛癸抬手,折下一根穀穗,拿在手裡轉,“也一直不在。這地方,是你心裡最深的田。我來,是因為你還沒把我放下。”

陳直看著他,慢慢道:“你算計我那麼久,我放不下,不是正常?”

衛癸笑出聲。那笑還是輕飄飄的,像風裡的棉。“我算計你,是讓你活。你活成了,我就沒白算。”他說,走到陳直面前,把穀穗遞給他,“拿著。出去以後,別去摘名。把你自己的名字,還給它。”

陳直接過。穀穗入手,暖得厲害。他問:“怎麼還?”

“你不是會種地麼?”衛癸指了指滿田,“這地,是你的心田。你在外頭種什麼,這田裡就長什麼。你種豆子,它結豆子;你種麥子,它結麥子。地禾要的,從不是你的命。是你心田裡這口‘人氣’。你把它餵飽了,它就不會再找你。”

陳直像被人從水裡拎出來。他大口喘氣。他從來都錯了。地禾是禾,可它更缺人。它要的,是在人間留一根能喘氣的穗。他一直躲,它就一直追。他越怕,它越活。他該做的,不是斷根,是養根。把心田種滿,讓它沒處可鑽。

“你為什麼不早說?”陳直問。

“早說,你信麼?”衛癸笑得更深,像早就看透,“你只有自己下到井底,自己看見那穗,才肯信。人都是這樣。”

陳直沒再言語。他看見手裡的穀穗,正一粒一粒變軟,化進掌心。衛癸也慢慢透明起來,像晨霧被風吹散。他最後道:“倉亭的井,今晚不會封。你出去以後,把麥子種上。它結一穗,你就還一穗。長久下去,地禾就是你的影子,不是你的債。”

說完,衛癸不見了。田裡那些穀子,齊齊朝他彎下腰。陳直站在中央,忽然想哭。他想起衛癸在那座黑冰臺小院裡,笑著說“我也想看看,一個不認命的種,能長成什麼樣”。原來那人,是真這麼想的。

陳直再睜眼,人已經回到井底。香還剩小半截。那根七粒穗還在,可暗金色的光已經淡了許多。他站起身,不再往前。只朝那穗子低聲道:“我不摘了。回地面,我給你種麥。你吃一穗,我種一穗。你活,我也活。”

穗子輕輕一顫。六粒同時亮了一下,像是應了。陳直轉身,朝來路走。他爬出井口時,月亮正從雲裡露出來。司馬錯和禾瞎子站在井邊,都像在等。陳直滿身是泥,卻站得極直。

“成了?”禾瞎子問。

“沒成。”陳直道,“但沒死。”

禾瞎子愣了愣,隨即笑了。那笑在他乾瘦的臉上,竟有點慈祥。司馬錯沒說話,只把馬牽過來。陳直翻身上馬。他朝井口看了一眼。那井中,水已平了,泛著點極淡的光。陳直掉轉馬頭。

“回南坡。種麥。”他說。

兩匹馬在月光裡跑起來。風從北邊吹來,涼涼的,帶著土味。陳直忽然覺得,自己什麼都不怕了。他有地,有力氣,有心田。他能種。種到地禾服軟,種到天荒地老。只要這世道還讓他下地,他就是個種地的。而種地的,從來都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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