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直第二天就去找矩子。
矩子坐在堂屋裡,正就著光補一塊舊皮甲。他手很慢。見陳直進來,笑了一下:“我聽說黍收了。你可是幫了大忙。”陳直行了一禮,坐下。他沒繞彎子,直接問:“這谷底,是不是有火土?”
矩子手一停。他抬起頭,那對老眼極亮。過了幾息,他放下皮甲,緩緩道:“有。墨莊建在這裡,一半是為躲秦,一半,就是因為地底下有火土。”陳直問:“那東西,到底什麼樣?”矩子說:“像炭,可比炭輕。摸上去溫溫的。放一撮在土裡,地氣能多撐一冬。先代矩子曾說,這谷里種什麼活什麼,都是火土的底子。”陳直點頭。他想起坡腳那三十畝黍,長得確實比外頭精神。原以為是水和土。原來還有這層。
“地師府的人,也知道?”陳直問。
“知道。”矩子嘆了口氣,“他們以前叫奉常寺。秦還在時,就來找過。想拿火土去續驪山的脈。我們沒給。當時朝裡亂,他們不敢明搶。如今不一樣了。天下大亂,他們沒了管束,什麼都幹得出來。”
陳直沉默。他抬頭看屋頂。那房梁極舊。他忽然有些明白,那些人為什麼總在夜裡放火。不是燒黍。是燒地。把地皮燒穿了,才能探到礦。陳直道:“那礦口在哪兒?”
矩子看著他,像在掂量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說:“在暗河以西,有棵老榆樹。樹北十步,有塊青石。石頭下頭,便是舊礦口。不過早就封了。封了快五十年。”
陳直站起來。禽滑釐跟他說舊礦時,臉色都不對。原來不是傳說。是真的。他問:“我能去看看麼?”
矩子點頭:“可以去。但要白天。日頭高時下去。那地方,太久沒人。陰得厲害。”陳直應了。
午後,陳直叫上禽滑釐和石頭。三人往西走。過了暗河,又走一炷香,果然見著那棵老榆樹。樹半枯,枝葉稀。樹北十步,有塊青石。石面生滿黑苔。陳直和石頭合力把石頭移開。下面露出個斜往下的洞口,不大。一股潮氣混著極淡的炭味往外冒。陳直拿火把探了探。洞壁黑亮,像被火燒過。他問禽滑釐:“你下去過沒?”禽滑釐搖頭:“我小時候,這石頭就蓋著。莊裡孩子都不許來。”陳直把火把遞給他:“你們在洞口等。我下去看看。”石頭急了:“陳田師,我跟你。”陳直道:“你壯,在上頭拉著繩。我若半炷香不出來,你再拉。”石頭不情願,也只能應了。
陳直腰上繫繩,慢慢下去。洞不深,十幾步就到底。下面像個土窖。不大,只容幾人轉身。陳直舉火照。四壁有鑿過的痕跡。地面黑乎乎的,像撒了層炭粉。陳直蹲下,抓了一把。那粉極細,入手微溫。陳直忽然覺得,懷裡的地官印動了一下。他忙把粉放近。那粉裡,有幾點極小的紅。像火星。陳直心裡翻湧。這就是火土。還沒滅。五十年了,還熱著。他把土重新鋪平,拜了拜。然後往外爬。
出來時,太陽已經偏西。禽滑釐問:“見了?”陳直點頭:“見了。還活著。”禽滑釐臉色發白:“那怎麼辦?”陳直道:“封上。不能讓地師府的人知道礦口還在。等天再黑些,你找兩個靠得住的人,把石頭放回原處。再堆些乾草。別讓人看出來。”禽滑釐點頭。陳直又說:“今晚起,谷里三班守。尤其西邊。”他說完,朝谷里走。風從身後吹來,暖烘烘的。陳直心裡卻一陣發緊。地師府找的,就是這口火土。若真被他們挖出來,莫說這山谷,連安豐裡的南坡,連驪山下的老脈,都可能被重新點著。有些火,不能見天。陳直攥了攥拳。他得守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