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陳直和禽滑釐就下了地窖。
那三個灰衣人被分開綁著。最先醒的那個,是昨夜被陳直用鐵籤插了肩的。年輕不大,最多二十出頭。肩上的傷已經用草灰敷了。他半靠著牆,嘴唇發灰。陳直往他面前一蹲,也不說話,只把昨晚那根鐵籤擺在地上。那後生看見鐵籤,身子往後縮了縮。陳直說:“認得就好。說說,誰讓你們來的。”
那人別過臉。陳直不急。他轉身對禽滑釐道:“把另外兩個拖到谷口,綁樹上,讓日頭曬。不說,就曬到說。”禽滑釐會意,帶人去了。那後生臉色更白。陳直看著他:“你年輕。家裡可有地?”後生不吭聲。陳直又道:“我種地的。最見不得人糟蹋地。你們往土裡倒油,這是絕戶的勾當。你知道那東西入了土,要好幾年才能緩麼?”後生嘴唇抖了抖,終於道:“我們只是聽差。上頭說,來探個礦。探著了就回。沒讓殺人。”
“上頭是誰?”陳直問。
“灰衣使。姓卓。人在北峰西邊的舊棧。帶了二十多人。”後生說到這,聲音低下去,“他們都知道你。說你是什麼地官。還說你身上有印。說只要把你拿住,這谷里就不攻自破。”
陳直沒說話。他站起來。地師府來了二十多人。果然不是小打小鬧。他問:“那個卓使,要火土做什麼?”後生搖頭:“不知道。只說要運回咸陽。說宮裡有大用。”陳直心裡發冷。又是咸陽。又是宮。這些人,哪怕天都塌了,還惦著給那將死的咸陽續命。陳直讓禽滑釐把那後生帶出去,換人。可他心裡清楚,這三人都是小卒。真正要命的,還沒現身。
陳直把訊息跟矩子說了。矩子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道:“二十多人。若真明著進來,墨莊擋不住。”陳直道:“所以不能等他們來。得讓他們斷在北峰。”矩子抬頭,眼神極深:“你要去北峰?”陳直道:“我不去。他們也會來。不如我先過去。把水斷了,把路堵了。他們不知地,撐不了幾天。”矩子看著他,像重新認一個人。他道:“你一個人,怎麼斷水堵路?”陳直說:“不用我動手。地會幫我。只要人不在跟前。”矩子沒再問。他緩緩點頭。陳直行了一禮,轉身出去。
他去坡上,把韓終叫來。韓終聽他說完,白著臉道:“我跟你。”陳直搖頭:“你識水性。莊裡暗河那處,還得你看著。我帶石頭。他力氣大。”韓終沒再堅持。陳直又找禽滑釐,讓他把谷口封了。不是死封。是留一扇,等他們回來。
當夜,陳直和石頭從南邊石壁繞出去。沒走谷口。那路窄,貼著山。石頭自小走慣,陳直跟著他。兩人不說話,只悶頭爬。到後半夜,陳直回頭。墨莊已經看不見了。整座谷像沉進了黑水。只有暗河方向,透出一點點極淡極淡的藍。陳直轉過頭。北峰就在前面。風裡,那灰味又濃了。像有人在山那邊燒紙,燒了整夜。陳直摸了摸懷裡的地官印。那印熱著。像等這一天,已經等了很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