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不疾不徐,安穩淌過墨莊的山谷。
暗河邊新開的水田,楚稻青苗日日拔節生長,一日比一日繁茂。嫩綠的禾葉層層舒展,鋪滿整片窪地,風過田間,滿是清淺草木氣息。
陳直日日帶著黑豆守在田裡,晨起看水,日暮巡苗,朝夕不離。
黑豆正是鮮活好動的年紀,腿最勤快,嘴也最碎。蹲在田埂除草時,總有問不完的問題。一會兒好奇稻子何時抽穗揚花,一會兒又疑惑水田為何生蟲、雜草為何傍禾而生。
少年心性鮮活,像一粒剛沾透活水的新種,眼裡盛滿好奇,萬事都想探個究竟、掙出新芽。
陳直素來耐心,從不嫌他聒噪,握著小鋤頭,一邊打理田畝,一邊細細講解農事道理、水土習性、禾草之別。
黑豆聽得專注入心,記性極好,往往一點就通,偶爾還能順著陳直的話舉一反三,琢磨出幾分粗淺道理。
陳直看著他清亮的眉眼,時常含笑打趣:“你這腦子,比你哥我聰明多了。”
黑豆聞言眉眼彎彎,坦然應聲:“我娘也是這麼說的。”
簡簡單單一句童言,讓陳直心底暖意融融,忍不住低笑出聲。
田間農事順遂,青苗長勢喜人,墨莊眾人的心也漸漸安穩落地。
禽滑釐見楚稻穩產旺長,徹底放下心來,安排阿簡、石頭帶人開墾西邊閒置荒地,一點點拓展可耕之地。
歷經亂世飢寒,莊裡人人眼裡都有了奔頭,日日勤懇勞作,不復往日困頓消沉。
眾人一心開荒拓土,唯獨陳直看得穩妥通透,出聲勸止:“種地不求貪多求廣。新開的地,種一塊、熟一塊、成一塊,穩穩紮根,遠比鋪大攤子、荒大半田地要實在。”
禽滑釐深以為然,依言放緩開荒節奏,穩紮穩打打理良田。
隨後,陳直讓人取出韓終遺留的舊水道圖譜,懸掛在屋中,叫來莊中幾個識字少年,對照古圖摸索探查山間暗溝脈絡。
墨莊依山傍河,最不缺的就是活水。只要水能通達田地,旱地便能改水田,瘠土便能變良田。
陳直心裡早已謀劃妥當,想將西側荒地盡數改成水田,擴大稻作規模。可他心底仍有顧慮,暗河水量有限,貿然擴田,只怕活水不足,反倒耽誤整片禾苗收成。
接連幾夜,他都獨自坐在暗河邊靜坐守候,靜靜聽流水潺潺,觀水勢消長。
暗河水聲清淺,不急不緩,歲歲如常。
陳直望著悠悠流水,輕聲低語:“你若水量充裕,便借我幾分活水,我多開幾壟良田;你若水勢不足,我也不強求,絕不怪你。”
河水寂然無聲,靜靜流淌,不予回應。
陳直便耐著性子靜靜等候,一連守了三日。
待到第四日清晨,田間引水的竹管忽然水聲轟鳴,源源不斷的活水奔湧而出,水勢比往日充沛數倍。
陳直望著滿渠活水,坦然失笑。
這山間暗河,從不多言,卻比人心更爽快通透,知地所需,懂人所願。
水勢既定,他即刻帶人動工,順著水道脈絡,新開一片水田,穩穩拓種擴耕。
黑豆跟在一旁,滿眼驚奇,脆生生說道:“這條河真的能聽懂你說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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