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豆似懂非懂地點頭，默默記在心裡。
夜色漸深，星河垂落山谷。
這一晚，陳直毫無睡意。他點起一盞油燈，靜靜坐在田埂邊，守著即將抽穗的稻禾。
歷經數月耕耘，青苗已然飽滿挺拔，即將抽穗結實。晚風拂過稻田，層層禾葉沙沙作響，細碎輕響連綿不絕，好似低聲細數漫天星斗。
墨莊山谷遠離塵囂，夜空乾淨澄澈，繁星密佈，綴滿整片天幕，明亮又安穩。
望著這片長勢繁盛的稻田，陳直心底悄然泛起一陣悵然。
他忽然想起衛癸，想起杜掾。若是那兩人還活著，此刻定然也會站在這片田邊，靜靜看著滿目青苗，盼著歲歲豐年。
亂世無情，故人早已埋骨塵土，消散於歲月之中。可這片土地依舊安穩矗立，歲歲待耕、年年待生。
人留不住，地留得住。
他能做的，唯有傾盡心力，深耕腳下土地，種出無盡糧禾，替逝去之人，守住這亂世裡的一寸生機。
夜色微涼，黑豆抱著一床薄被，悄悄從屋裡走了出來，安安靜靜站在他身側。
“怎麼還不睡？”陳直輕聲問道。
“我陪你。”黑豆搖搖頭，不肯回去。
陳直沒有趕他，任由少年相伴左右。兩人就地攏起一堆小火，暖光搖曳，驅散夜露寒涼。
黑豆依偎在陳直肩頭，望著無邊稻田與漫天星辰，輕聲問道：“哥，以後我們能不能把所有空地，都種滿莊稼？”
“能。”陳直語氣篤定，“慢慢來，年年耕耘，歲歲生長，總會種滿的。”
“那我以後也要當田師。”黑豆眼神明亮，語氣格外堅定。
陳直失笑：“田師辛苦勞碌，沒什麼好的。”
“好的。”黑豆認真辯駁，“能種地，能管水，能養一方水土，還能讓好多好多人有飯吃、不捱餓。”
少年純粹質樸的心願，落在晚風夜色裡，格外動人。
陳直默然不語，抬手輕輕撫摸著少年的頭頂。
搖曳火光映著黑豆澄澈的眉眼，乾淨又熱烈。
這一刻，過往千里奔波、浴血守種、亂世漂泊的所有艱難苦楚，盡數有了歸宿。
他忽然明白，自己一路堅守、一路耕耘，從來都不是隻為一季稻禾、一片良田。
他是在荒蕪亂世裡，種下一粒最堅韌的種子。
種子是良田，是收成，是眼前的少年，是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亂世沉沉，山河荒蕪，可這點根植山野的星火生機，縱然微小，始終明亮不息。
慢慢來，好好種，總有一天，星火燎原，良田遍野，亂世終有豐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