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美華樓,空氣裡混著豆油、醬油和炒鍋底焦糊的味兒,比佛蒙特州的楓糖漿還粘稠。姜建軍把一塊顫顫巍巍的紅燒肉塞進嘴裡,肉皮在舌尖化開,肥肉部分卻倔強地彈了一下牙,好像在跟他說:別想輕易打發我。他正跟這塊肉較勁,陳秀蘭從櫃檯後頭繞過來,手裡掐著話筒,像掐著一隻不聽話的鴿子。
“老薑,電話,找你的。”她把話筒遞過來,聲音壓得很低,眼珠子卻往他身後那桌正在啃排骨的客人身上溜了一圈,生怕漏掉什麼江湖暗號似的。
姜建軍嘆了口氣,在油膩膩的圍裙上蹭了蹭手指,那動作精準得像在抹去指紋。他接過話筒,嗓子裡擠出一個沉悶的“喂”,活像被紅燒肉卡住了半條命。
“車是掛在一家物流公司名下的,不是租的。”林正源的聲音從聽筒裡鑽出來,清晰得像用刀在玻璃上劃出來的。這傢伙永遠是這樣,說話不鋪墊,開場就是結論,好像全世界的電話都該為他省下兩毛錢話費。
姜建軍“嗯”了一聲,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粘著的一隻風乾蒼蠅,心想那玩意兒要是能飛,估計也是奔著老周的倉庫去的。
林正源繼續往下說,語速均勻,不帶喘氣:“那家物流公司的註冊地址就是王德輝那間倉庫。司機是固定的——名字叫劉大勇,廣東人,前年來紐約。他在那家公司幹了兩年。車是公司的財產,但定期會在陳國棟店鋪附近出現,物流公司那邊登記的是送貨。”
“送什麼?”姜建軍問。他其實不太關心送什麼,他更關心劉大勇這人午飯吃什麼,開貨車的人胃口一般都不差。
“登記的品類是‘工藝品包裝材料’。”林正源頓了頓,好像在翻本子,“但這個司機偶爾會在沒有登記送貨任務的時候出現在陳國棟後巷,上次朱波出貨的時候他可能也在場。劉大勇不只是運貨的,他也有可能是在替王德輝盯著陳國棟那邊的動態。”
姜建軍這下真來了興趣,不是因為“動態”兩個字,而是因為“工藝品包裝材料”——這詞兒實在太文雅了,文雅得像是從律師函上撕下來的。他在腦子裡把劉大勇的車廂拉開一條縫,裡面塞滿泡沫紙和木框,外面貼著“小心輕放”,實際上每件貨都沉得能把地磚砸出個坑來。
他把“劉大勇”這三個字寫進筆記本里,筆尖在紙上沙沙響,像老鼠啃櫃角。他寫字有個毛病,遇到關鍵人物,名字底下一定要劃兩道槓,第一道是“此人有關”,第二道是“此人可能很能吃”。
“那他是老周的人,還是王德輝的人?”他問,聲音懶洋洋的,其實耳朵已經豎成了雷達。
“按照註冊地址來看,是王德輝的人。但劉大勇的工資單上出賬方是一家註冊在特拉華的公司——跟Golden Bridge Trading同一個代理。所以歸根結底他是老周這條線上的人,只是掛在王德輝那邊領錢。”
姜建軍聽到“特拉華”三個字就頭疼,那種地方註冊的公司比流浪貓還多,每一家都長得一模一樣,唯一的區別是貓會蹭你腿,公司只會蹭你稅。他把話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,騰出手來在“劉大勇”底下又加了兩道槓,這回力道重得差點把紙戳穿。
掛了電話,他盯著筆記本看了好一會兒,感覺上面那些名字開始自己動起來,像螞蟻搬家。王德輝、陳國棟、劉大勇——三個人掛在一棵叫老周的樹上,但樹上有分岔,岔得還挺有藝術感。陳國棟管鋪面,王德輝管倉庫,劉大勇管來回折騰。三個人各幹各的,估計連對方中午吃什麼都懶得打聽。
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櫃檯底下的抽屜裡,抽屜拉手是隻缺了條腿的黃銅鴨子,不知道哪任老闆留下的遺產。他蹲回門口,背靠著門框,膝蓋頂著下巴,活像一尊思考人生的石獅子。
工業路那頭空空蕩蕩,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發軟,遠處有一輛冰淇淋車慢悠悠地開過去,喇叭裡放著走調的《藍色多瑙河》。姜建軍盯著那輛車看了半天,確認它不是劉大勇偽裝的——劉大勇的車沒這麼歡快的配樂。
他開始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琢磨劉大勇這個人。劉大勇,廣東人,前年來紐約,幹了兩年運輸。廣東人好啊,廣東人嘴嚴,廣東人講究實際,廣東人不會在開車的時候跟你聊人生哲學。但劉大勇的路線既然已經摸到了規律,那下一步可能要看王德輝那邊在皇后區倉庫裡存放什麼貨——不一定是全透過陳國棟或者林志文那條線走。
他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膝蓋,像上了年紀的機器人重新校準關節。店裡陳秀蘭正在給客人結賬,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,那聲音跟林正源彙報情報時一模一樣——有條理,有節奏,還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權威。他回到前廳,從抽屜裡重新抽出筆記本,翻到那一頁,拿起一支紅筆——紅筆是他專門用來畫“瞎猜路線”的——在“王德輝倉庫”旁邊加了一行小字:“可能存放高文遠貨品”。
寫完這幾個字,他端詳了一會兒,覺得自己像個在藏寶圖上胡亂標註的海盜。他用虛線把陳國棟的店和王德輝的倉庫連起來,箭頭指向皇后區。虛線的好處是,萬一猜錯了,擦起來不心疼。
他合上本子,這回塞進了褲兜裡,因為蹲門口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——那抽屜的鎖早在兩年前就壞了,黃銅鴨子只是裝飾。
窗外工業路的方向依舊空曠,連只流浪狗都沒經過。但他知道,只要再等一兩天,劉大勇那輛掛著物流公司牌子的貨車就會再次出現。可能先路過皇后區倉庫的後巷,也可能先拐到陳國棟店鋪的街角,反正一定會來,就像牙疼,你知道它要來,只是不知道是吃冰淇淋的時候還是刷牙的時候。
他坐回櫃檯後面那把吱呀作響的木頭椅子上,給自己倒了杯涼茶,涼茶是陳秀蘭早上煮的,苦得能讓人忘記所有煩惱——包括老周、劉大勇和特拉華的那家皮包公司。
傍晚的時候,店裡來了個送外賣的胖小夥,說是隔壁披薩店的,走錯了門。姜建軍盯著他那輛電瓶車看了五秒鐘,確認上面沒有“工藝品包裝材料”的標籤,才擺擺手讓他走了。陳秀蘭在後面笑他:“老薑,你再看下去,人家以為你要收過路費。”
姜建軍沒理她,掏出筆記本又翻了一頁,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畫了只歪歪扭扭的烏龜,然後突然覺得,這隻烏龜的殼看起來很像老周那棵樹的樹冠。他把本子合上,決定今天不再想這些破事了——明天再想,反正劉大勇也不會上夜班。
美華樓門外,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,照在潮溼的柏油路上,像撒了一地碎蛋黃。姜建軍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,聽見後廚傳來炒菜聲、油鍋滋啦聲、陳秀蘭罵洗碗工的聲音。這些聲音混在一起,比林正源的電話彙報好聽多了。他打了個哈欠,心想,等劉大勇的車真來了,他就去對面買杯咖啡,蹲在路邊看著,看那輛車上到底能卸下多少個“工藝品包裝材料”的箱子——要是每個箱子都重得讓人搬不動,那他就該考慮給老周那棵樹再添根枝杈了。
夜色徹底落下來的時候,美華樓的招牌燈亮了,紅底黃字,在紐約的街角晃晃悠悠,像個喝多了的廣東老鄉。姜建軍把腳翹上櫃臺,本子擱在肚皮上,準備在夢裡繼續給那棵姓周的樹畫葉子——一片是陳國棟,一片是王德輝,還有一片是劉大勇,而他自己,大概就是蹲在樹底下那隻寫日記的螞蟻。
他翻了個身,椅背發出抗議的呻吟,他低聲嘟囔了一句:“劉大勇啊劉大勇,你最好明天就來,別讓我等太久——涼茶都快過期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