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
2月19日。二十二。工坊開工第十七天。單人款第七十二天。
周秀芝織完最後一針的時候，太陽剛從雲後面出來。
工坊裡亮了一層。窗玻璃上的霧氣被陽光一照，化成水珠往下淌，歪歪扭扭的，像蝸牛爬過的痕跡。光從玻璃上透進來，落在桌上，落在圍巾上，落在手指上。
嗒嗒嗒。嗒嗒嗒。嗒嗒嗒。
三種聲音。趙小梅的緋紅，陳姐的藏青，閨女的淡藍。趙桂芳和楊玉蘭閉著眼坐著，手空著。第三天和第二天。
周秀芝的竹針停了。
她織完最後一針，手在圍巾上停了一下。淺駝色的圍巾擱在膝蓋上，從膝蓋往下垂，垂到凳子下面了。長。一百二十幾行。她以前最多織過六十行。這次織了一百二十幾行。多了一倍。
她的手在圍巾上摸了一下。從第一行摸到最後一行。手指劃過紋路，一針一針的，像在數，但不是在數。是在摸。沒走過的路。像走了很遠的人回頭看了一眼。
她把竹針抽出來。兩根竹針擱在桌上。她的竹針是最新的，用的時間不長，油光還不深，但已經有了。淺淺的一層。再織一條就會深一些。
淺駝圍巾擱在桌上。
跟月白和鴨蛋青並排。
三種顏色。月白，鴨蛋青，淺駝。一種像月光，一種像蛋殼，一種像秋天曬乾的麥秸稈。冷的，暖的，沉的。三條圍巾。三種走。三隻手。擱在一張桌上。安安靜靜的。
周秀芝的手空了。
難
周秀芝坐在凳子上。手擱在膝蓋上。空的。
她看了一眼趙桂芳。趙桂芳閉著眼，手擱在膝蓋上，手指鬆鬆彎著。第四天了。
她看了一眼楊玉蘭。楊玉蘭也閉著眼，手擱在桌上。第二天了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著的手。兩隻手擱在膝蓋上。手指比趙桂芳的細一些，比楊玉蘭的短一些。右手中指和無名指側面都有繭子，兩個，比別人的多一個。她以前織東西習慣用兩根手指壓線，所以磨了兩個繭。
手空了。
她坐在那裡。
嗒嗒嗒。嗒嗒嗒。嗒嗒嗒。
三種聲音。趙小梅的。陳姐的。閨女的。嗒嗒嗒從四面過來。周秀芝坐在聲音中間。
她閉上了眼。
然後又睜開了。
她坐不住。
不是身體坐不住。凳子穩的，地上沒有風，暖氣燒著，溫度合適。身體坐得住。是手坐不住。手空了，手指想動。不是癢——陳姐說的那種骨頭縫裡癢——是想動。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。又動了一下。像在找竹針。膝蓋上沒有竹針。手指碰到了膝蓋上的布料，棉褲的布料，粗糙的，不是竹針的滑。
她又閉上了眼。想聽嗒嗒嗒。想跟趙桂芳和楊玉蘭一樣，手空了，耳朵滿了，坐在聲音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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