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
雞叫頭遍趙小梅就起了。
天還黑著。她沒點燈，摸黑穿了衣裳，把頭髮攏了攏，用木簪別上。灶房裡鍋是涼的，她沒生火，舀了瓢涼水喝了，揣上兩個窩頭出了門。
露水比昨天還重。柳樹的枝條垂到路中間，走過去的時候像有人用溼手拂她的臉。草葉上的水珠一串一串的，碰一下就灑下來，褲腳溼到了膝蓋。東邊天際線泛著一條青白色，像用指甲在黑布上劃了一道印子。
工坊的門在灰白天色裡像一塊深色的補丁。趙小梅掏出鑰匙——陳姐以前管鑰匙，陳姐的手腫了之後，前天晚上趙桂芳把鑰匙擱在了趙小梅桌上。她拿著鑰匙開了鎖，推開木門，門軸吱呀一聲，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響。
她先進去，把窗戶一扇一扇支起來。清晨的冷氣湧進來，混著泥土和草的味道，把工坊裡悶了一夜的線頭味和油燈味擠出去。天一點一點亮，光從窗紙透進來，桌面、竹針、圍巾、線筐，一點一點顯出形狀。
趙小梅拿了掃帚。從牆角掃起，碎線頭、灰塵、一片幹了的桃花瓣——不曉得哪天飄進來的，掃到門口，用簸箕撮了，倒在院角的肥堆上。
然後燒水。灶膛裡的灰還是溫的，她扒了扒，露出底下暗紅的炭。添了細柴，吹了兩口，火苗子躥起來。坐上鍋，添了水。等水開的時候她把桌上各人的東西理了理——趙桂芳的藕荷竹針擱在她自己桌上，線團理好了；閨女的嫩綠竹針垂在桌沿，圍巾搭在椅背上；楊玉蘭的平光眼鏡擱在桌角；周秀芝的淺駝圍巾疊得方方正正。
陳姐的桌面她也擦了。昨天倒的搪瓷缸子水涼了，她拿起來涮了涮，擱在一邊。水開了，她先給陳姐的缸子倒上熱水，擱回原位。白汽從缸子口冒出來，在清晨的冷氣裡散成一縷一縷。
她又把各人的杯子都倒上水。六個杯子，一排擱在桌角。
做完這些，她才坐下來。拿起月色竹針。
天還沒大亮。窗紙透進來的光是青白的，照在月色線上像一層薄霜。她把線搭在指頭上，捏穩竹針。第一針看了，走了。第二針也看了。第三針開始手自己走。
嗒。嗒。嗒。
清亮的聲音在空工坊裡迴響。往常這個時候陳姐已經到了，門一響，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，陳姐的聲音就來了：早啊。然後是喝水聲、椅子挪動聲、她環視一圈的目光。
今天沒有。
只有趙小梅一個人的嗒聲。只有灶上鍋裡水咕嘟咕嘟的響。只有窗外麻雀在柳枝上跳來跳去的嘰喳聲。
她沒抬頭。繼續走。
嗯
第五針。第七針。第十針。
十針的坎昨天邁了一次，今天又到了。她沒停。第十一針出去了，第十二針，第十三針——手沒緊，線沒澀，月色線在指頭上滑過去，順順當當的。
第十四針。第十五針。
半行了。
她沒停。昨天走到十五針就停了，今天接著走。第十六針。第十七針。
第十八針。
她的手頓了。
竹針停在半空，線圈掛在針尖上，還沒拉緊。不是線卡了。不是手疼了。是手在等。
等什麼？
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——她在等陳姐的那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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尺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