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6日。三月初八。工坊第六十一天。
彎
田秋棉是踩著卯時的尾巴進的院。
她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補丁周正，頭髮抿得一絲不亂，進門先把懷裡抱著的一個藍布包擱在牆角，轉過身，衝著陳姐深深鞠了一躬。
師父。
陳姐坐在老位子上，左手端著搪瓷缸子，抬下巴示意，小梅，給她拿傢伙。
趙小梅取來一副粗竹針、一軸鐵灰粗線——跟當初楊玉蘭上手時一樣的傢什。竹針是工坊自己磨的，竹片削成，砂紙打光，帶著點韌勁。
田秋棉接針的姿勢，滿屋子人都看愣了。
她五根手指把竹針攥了個滿把，像攥錐子，另一隻手把粗線往針上一掛，手腕一沉，一針就紮了下去——那是納鞋底的架勢，扎的是十幾層袼褙，講究的是一針到底、線勒進布里。
織圍巾哪是這個織法。
第一針下去，竹針一聲，彎了。田秋棉手上一愣，趕緊鬆勁，那竹針又彈回來。她咬著牙再起頭，一針，兩針，針腳大得嚇人，粗線在她手底下鬆鬆垮垮，一針能漏過風去。走到第十針，她自己停下來，舉著那幅活，臉漲得通紅。
趙桂芳在旁邊地笑出了聲，笑完趕緊捂嘴。
田秋棉窘得手都沒處放：師傅，俺……俺納了半輩子鞋底，手它不聽話。
拿得好。陳姐放下缸子，竟說了這麼一句。她起身踱過來，左手點了點田秋棉手裡歪歪扭扭的十針，你看這針腳，歪是歪，粗是粗，可有一樣——直。一針是一針，不拖泥帶水，這是納鞋底納出來的童子功，旁人想學還學不來。
田秋棉抬起頭，眼裡有了點亮。
可納鞋底是納鞋底，織圍巾是織圍巾。陳姐話鋒一轉，鞋底是踩在腳下的，線勒得越緊，鞋越結實，穿上三年不開綻。圍巾是圍在脖子上的，你照納鞋底的勁勒，織出來硬得跟木板似的，往脖子上一圍，扎人。納鞋底，勁往死裡使；織圍巾——
她伸出左手，做了個落針的手勢，輕飄飄的，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。
勁在指尖頭上掛著線，讓線自己落下去。把你納鞋底那股勁，先卸一半。
咋卸？
小梅，把她的線收了。陳姐說，秋棉，今兒你不織線。空手，拿針，就這麼走——她左手捏著一根空竹針，慢慢地起、落、挑、掛，走一百針。啥時候手裡的針不紮了、飄了，啥時候再給你線。
田秋棉真就捏著兩根空竹針，坐在板凳上，一針一針地走空針。
她走得極其認真，嘴微微抿著，眼睛盯著自己的手。走了四五十針，她開始冒汗；走到七十來針，她停下來，盯著旁邊楊玉蘭的手看。
楊玉蘭正走她的鐵灰，一天二十五針，不快，可針針穩當，竹針在她指尖上靈活得像活物，線鬆鬆地、勻勻地落下去，一點聲息都沒有。
這位姐姐，田秋棉小聲問，你這針腳，穩得跟納了半輩子鞋底似的——你也納過鞋底？
楊玉蘭手上沒停，嘴角動了動：沒納過。我這手，廢過一回，重學的。不敢使勁了，一使勁它就抽給你看。
田秋棉看著她貼在虎口上的虎骨膏藥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低頭接著走她的空針。
晌午，田秋棉趕著回家給男人婆婆做飯，挎上藍布包，走到院門口又折回來，衝陳姐喊：師傅，俺下午在家洗衣裳，手裡過著針呢，俺不歇！
陳姐了一聲，等她走了，對趙小梅說：這丫頭，能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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