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絮今日不僅穿得鮮豔,臉上還撲了薄薄的脂粉,眉梢描得長而彎,暈染開的淡淡墨色如遠山含黛,一雙水亮的瞳如山澗清泉,淌著不諳世事的清澈,兩頰的胭脂色像是朦朧在清晨薄霧後的霞光,唇上點了一點硃紅,只在唇珠上暈開些許,像銜著一顆飽滿多汁的櫻桃,潤潤的,亮晶晶的。
穠麗但並無豔俗,如雨後海棠般明媚盛放。
柳絮生得好看,這是霍煜第一面就知道的,也不怪她母親一把年紀還會再度為他迷情亂智,連她都有些挪不開眼——但她絕非好色之徒,所謂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,她只是想看看這個柳絮到底有幾分手段。
不過霍煜其實覺得柳絮不施粉黛時容色更甚,他本就是清水芙蓉般的清新秀美,況且還這般年幼,青春正盛,只是展顏一笑便足夠傾倒眾生。
柳絮似有所覺,但抬頭望過去時卻只見霍煜在低頭品茶,而霍英走在他身後姍姍來遲,老家主則是笑眯眯地招呼他過去,指了自己左手邊的位置給他。
也許方才那道熾熱的視線只是他的錯覺吧。
他像乳燕投林般飛撲到霍老家主身邊,挽上她的手臂,親暱地問候她安好。
她往椅背稍稍後仰些身子,眯眼將柳絮上下打量一番,不自覺擰成山川的眉心慢慢舒展開,笑意柔和,顯然對他的打扮很是滿意:“不錯,還是年輕好,光是瞧著你這小臉,就叫人渾身都舒暢了。”
柳絮巧笑著應答如流:“能博您舒心順意,便是小侍天大的福氣了。”
霍老家主會心一笑,一抬手,柳絮便自覺湊了上去,將下巴擱在她的掌心裡,她輕輕颳了刮他細嫩得能掐出水的臉,老人的手難免粗糙皺褶,微弱的癢意惹得他一雙圓杏眼彎成了月牙。
柳絮的臉上總是掛著恰到好處的甜美笑意,霍煜覺得他笑得虛偽,不耐地別過臉去蹙了蹙眉頭,老家主卻不在意他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,只要能被哄得高興她便樂意賞,隨手就從腰上解了枚質地潤澤的玉佩塞進了他懷裡。
他的笑裡立刻多了一半真誠。
這討喜的笑是柳絮打小在街上賣藝謀生養成的看家本領,他必須得會笑,瞧著喜慶,才能從人手裡討來賞銀。畢竟生活本就奔波勞累,若是他這給人作消遣的還沒個自覺,誰會慣著。
故而柳絮從前得閒時就站在河岸邊照水,練習怎麼笑得好看又乖巧,日復一日地就養成了習慣。
為了吃飽飯,他從來都是沒資格挑揀的,就是對著形容猥瑣或是下流油膩的目光,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。
更何況霍老家主雖年邁,但年輕時也是頗有風流,只瞧霍家姐妹倆便可見一二,如今老病了也還有三分儒雅與親和在,他自是沒什麼好不適應的。
霍老家主垂眸凝望著柳絮溼漉漉的小鹿般的眼睛,感嘆道:“真年輕啊,真好。”
他的小手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,溫柔道:“您老當益壯,更有歲月的沉澱呢。”
老家主被他這張巧嘴哄得高興,就著美人沁香的酥手飲了好幾杯,旁若無人地好一番調笑。
霍煜已經忍無可忍,側目瞪向兩人:“適可而止,別把這兒當床。”
到底還是閱歷不深的小孩,面皮薄,柳絮被羞辱得當即紅了眼眶,但他自知理虧,更不敢辯駁,連眼淚都不敢真淌,抽手掩面挪回了自己的座位上,抹了抹眼角,很快便強作鎮定地壓下委屈。
只是說兩句,不痛不癢的,他下回注意些,不犯到這位脾氣古怪的大少姥跟前就是。
柳絮安慰好了自己,又開始殷切地侍膳,給老主子夾菜盛湯。
佳人在側,霍老家主病後一直懨懨的胃口也變好起來,就著利口的小菜又飲了兩盅酒。
埋頭大快朵頤的霍英聽見母親喚來下人叫添酒,到底顧惜她身體大不如前,還是沒忍住勸道:“娘,郎中才囑咐過要慎飲,您還是少喝些吧。”
霍老家主不在意地擺了擺手,自顧自地繼續倒酒。
她還想再勸,霍煜就夾了一塊肘子丟到她碗裡,肅聲道:“你管她那麼多,吃菜。”
霍英立刻沒了話,繼續低頭扒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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