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老家主慢吞吞地抬起一條胳膊,拿珠子滾了滾他的臉頰,笑罵道:“你這個鬼靈精的,還會先發制人,把我架起來了。我若真罰你,豈不成了小肚雞腸之輩?嗯?”
柳絮說這話本就是逗趣,博老人家樂呵,自是不怕被她揭皮,仍腆著臉笑嘻嘻道:“不說這個,您把藥喝了,身子骨養好了,我任您怎麼處罰都樂意受著呢。”
她的身子慢慢靠回軟枕上,閉了閉眼,無奈地嘆了口氣:“喝了,苦得很。這病反反覆覆,也好些年了,多喝一口,少喝一口,不都一樣?煜兒也是,非眼瞅著我喝了,比你還不依不饒。”
霍老家主雖是在發牢騷,可聽她那上揚的尾音便知,她這分明是藉著抱怨的口氣炫耀她兒子的懂事呢。
柳絮有些訝異,霍煜這人還真是夠陰晴不定的,原以為霍家母子不和,午膳時當著他一個外人的面,話都說那麼難聽了,結果一轉頭還是個孝子賢孫。
不過她什麼樣也礙不著他的事,他只管自己把老家主伺候得高興就好。
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,柳絮自然也順著風口鼓吹:“大少姥是孝順您呢。”
“孝順?哼……”霍老家主咳嗽兩聲,喝了水潤一潤喉,耷拉下眼皮,不緊不慢道,“她哪是為我,還不是為著…咳咳…為著英兒明年就要下場了,怕我突然兩腿一蹬,得回來守三年孝,要耽誤了老二的前程。”
柳絮半邊身子跪坐在榻上,靠近些好為她拍背順氣,溫和地寬慰道:“您這是哪的話呀,即便大少姥真有這番考量,難道您這做母親的,在她心裡就真的能全無分量了嗎?今日席間我還瞧著大少姥為您布膳,比我還仔細呢,樣樣都是合您的胃口的,若不用心,哪能記住這些?
老家主的眉頭明顯舒展了些,嘴上卻還是不饒人:“你倒是會哄我,若她能有你一半嘴甜,我也少生氣,少生病。”
覷著主子的臉色轉好,柳絮確信了自己沒蒙錯方向,才大著膽子繼續為霍煜說好話:“大女人家,情緒內斂些也是有的,她只是不好說出口罷了,您可莫要多心。這話真真是傷母子情分,俗話說覆水難收,您這話若真叫聽去,傷了心,就是往後填補了,傷痕也永遠留下了。”
柳絮想得明白,他雖然跟霍煜不大對付,但也沒必要落井下石,畢竟母子哪有隔夜仇,他若是真敢跟著說嘴,等哪天老太太醒過神來,說不得就要嫌他挑撥母子失和、用心不正了。
倒不如做個溫柔解語花,畢竟端茶倒水的伺候活但凡是長了手腳的都能做,能為她寬寬心,說上幾句體己,撓到心裡頭的癢處才是真本事。他想能在霍家站穩腳,就得想法子讓自己不能輕易被取代。
況且自己這處境是寄人籬下,本就艱難些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萬一這事再能傳到霍煜的耳朵裡,他還能賣她個好,實在是一舉兩得。
“他真這麼說的?”霍煜從成摞的書冊後抬起頭,終於有興趣分給站自己跟前半天的老二一個眼神。
自己這個妹妹或許天生就是個做文官的好料,話可多得很,讓她講閒話她都能從白日里講到次日天明不帶歇嘴的。
而霍煜一人打理家裡大大小小所有的鋪面產業,忙起來的時候單是聽各家的掌櫃彙報都要排成流水席從早坐到晚,不說日理萬機,也是席不暇暖,沒工夫聽老二扯東家的花貓生了什麼色的崽兒,西家的狗跟哪家的好上了這種無意義的事,於是便常是霍煜自顧自做,霍英自顧自說。
今日也是老二例行來叫霍煜查驗學業,順帶再趁著好不容易被允許進她書房的機會敘敘話。
她原是一如往常地伏案算賬,半個字都不從耳朵裡過,但霍英忽然話頭一轉,提起老太太身邊那新來的小東西——他在霍煜跟前幾乎算是個不成文的禁忌,滿府上下哪個不知道,大少姥很不待見這個小爹,每每碰見了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。
喜歡和厭惡都是一種濃烈的情緒,人總會對自己傾注了情感的物事更敏感些,霍煜也不例外。
霍英學舌的內容是她親耳從母親那聽來的,她雖學業繁忙,但隔三差五也會抽空去關心照看,坐下陪母親說說話。
彼時柳絮正在一旁侍奉湯藥,霍老家主邊咳嗽邊喝著辛酸苦辣的藥汁子,身子不痛快,心裡因為長子有段時日沒來看望而更不痛快,即便有愛侍幼子相陪,也還是忍不住把霍煜一通數落,說枉柳絮前些日子還替她說好話,誇她孝順。
霍英一邊寬慰,一邊又好奇,也有些擔心是柳絮不像面上老實,吹了枕頭風,便央著母親原樣講給自己聽了。
“這還能有假。”一口氣把話複述完了,霍英放鬆地翹著腿仰躺進椅子裡,開始慢悠悠地閒談,“柳絮說話可好玩了,他後面還說,‘就像是裂了口子的衣裳,就是再手巧的繡工來了也蓋不住修補過的痕跡,正面或許見不著了,但磨人的縫線永遠藏在裡頭,難不難受自己知道’,我也覺得是這個理兒。”
這話雖粗苯些,倒想的是通透,霍煜不想柳絮一個賣唱的小男兒能有此見地,略略起了興趣,停下筆,微微一挑眉:“所以呢?有話直說。”
“所以趁現在,娘還好好的,你就多去看看她唄,她這身子……姐,你我其實都清楚……”霍英摸了摸鼻尖,似有些底氣不足,“她要娶個小侍,我們霍家也不是養不起,叫娘高興高興不也挺好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