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己就是平頭百姓爬上來的,對使喚的人就也沒什麼架子,叫僕從搬了椅子來坐下說話。
春草嘻嘻笑起來,不過並不是笑話柳絮見識鄙薄,他天性就這樣愛說笑的:“夫人有所不知,這不單是解醉的,喝了還能緩解反胃和頭疼。
我瞧您現在還在按著額角,定是酒後昏得厲害,正宜用呢。我記得頭一回來送湯那會兒您還睡著,我叫了您,您說要晾一晾再喝,便打發我出去了,您想是也給忘乾淨了。”
柳絮被酒弄糊塗的腦子轉了幾輪,勉強回憶起好像是有過這麼一回事,只是那會兒他人看著是坐起來了,但腦袋其實根本沒跟上趟,一轉眼就重新軟倒回去睡得昏天黑地了。
一開始想事,柳絮又覺得額頭青筋突突直跳。酒真是個害人的東西,他再也不想喝了!
僕從說了兩句後,很快便出去到灶屋裡去熱湯了,內室只留柳絮一人。說話的功夫他慢慢醒過神來了,頭一遭惦記的就是自己身上的值錢寶貝。
柳絮手忙腳亂地摸了摸自己頭上的大金簪子珍珠釵,挨個數上了好幾遍,連帶著落到榻上的,對上數了他才安心地長吁一口氣,又從懷裡摸出還熱乎著的玉墜子,喜滋滋地舉到亮光處仔細瞧了又瞧。
其實他看不懂玉石的好賴,只覺得有錢人家的什麼都是頂頂好的,反正也都是白得的好處,多少都是賺。
高舉著玉佩琢磨時,柳絮的眼睛又瞥到了袖口衣料上的暗紋,才恍然驚覺自己還穿著新做的衣裳,趕緊小跑到鏡前,對著鏡子笨手笨腳地別開了領口的珍珠扣。
他還是第一次穿帶扣子的衣裳,是比綁帶的瞧著更精緻了,好看是真好看,但也的確麻煩,費了好半天功夫他才學會擺弄釦子。
自三五歲能自理後,他還是頭一遭穿衣服還得叫人伺候打下手,實在是丟人,看來有錢也有有錢的煩惱。
將衣裳原樣脫下來後,柳絮便小心翼翼地把它鋪在床上,還仔細捋平了方才被自己睡覺壓出來的幾道褶子。
這衣裳金貴,他可捨不得損壞了分毫。
且不說正紅的料子原就要更貴重些,這布料還是暗花緞,細瞧了便可見織得密密的連枝石榴紋,光澤瑩亮,手感光滑細膩,一摸上去便叫人愛不釋手——誰能不喜歡銀子呢。
這還是尋了附近有名的裁縫可著他的身量訂做的,單是用人一項花的銀錢怕是都夠柳絮從前做上好幾身了。
小時候柳絮羨慕別人過年時扯了新衣裳穿,紅豔豔的,像春天湖畔開滿草坡的野花一樣好看,而他穿的打滿補丁的靛青襖子袖口都蓋不住手腕了。
爹坐在門板後擋風借亮,拿跟人換來的紅布頭給他接袖口,本來就難看的衣裳變得更醜。柳絮不願意,眼淚啪嗒啪嗒地掉,娘爹為了哄他,就說等將來送他嫁人時,也給他租一身紅嫁衣。
如今他們雖不能兌現對自己的承諾了,但好在他自己也有本事,攏住了個有錢的妻主,摟著人嗲聲軟語磨嘴皮子說上兩句好話,就央來了一身簇新的漂亮衣裳,還是從頭到尾都獨屬於他一個的。
想到從前,柳絮不由暗自得意,憑什麼他沒投好胎就得一輩子過苦日子?如今一切終於是好起來了,娘爹也不用為他操心了。
他歡喜地摸了又摸,提起來仔細翻了翻聞了聞,再三檢查確認沒有染了髒汙。
這衣裳是穿在最外面的,隔了兩三層,不貼肉,只上身半晌,他穿得也愛惜,連清洗都不必,直接便能疊起了收攏了——紅衣裳洗洗色便不正了,越洗越不值錢,眼下這樣跟新的一樣是最好了。
柳絮回頭瞧了瞧四下無人,自己動手打理,把疊整齊的衣裳悄悄壓到尚淺的箱籠最底下去了。
進了富商霍家的門後,這活計原用不著他自己動手了的,但他現在仍不適應也不喜歡叫人進屋服侍,不然自己藏私房都不方便。
就像現在,他是決計不能叫第二個人知道自己這舉動的。
畢竟從霍煜領著他去選布料那一刻起,他就料想到這身衣裳一定值不少錢,當時便打定了主意,得好好藏起來,等過上兩年,老太太興許就不記得這事了,到時候自己還能再偷偷拿去賣了折現銀。
等拖著沉重的木罩蓋好箱子,仔細恢復成原樣後,柳絮便裝作若無其事地溜達回明廳坐下了,僕從也很快端了重新滾過的熱湯回來呈上。
這回裡面多放了些紅糖,柳絮再一品嚐,滋味酸甜可口,舌尖還滾著點生薑的辛辣,一口下去整個身子都熱絡起來,喝著竟比微澀回甘茶水更爽口些,他喜歡極了。
沒有哪個小孩不愛吃甜的,但柳絮家貧,就是過年也少能沾上幾回,況且他以前指望著自己的嗓子過活,更得仔細保養,並不敢吃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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