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安地挪動腳步,還想再往內室裡看一眼,此刻只有依戀在姐姐身邊,她才能汲取到安全感。
柳絮哪能放心一個六神無主、心智不比三歲小兒成熟的霍英進來,再給能唯一主事的人添亂,真亂了套了,他可不敢打包票自己能給解決好。
他踮腳輕輕撫了撫她的後背,推著人往外走,溫言安撫道:“聽話,你先下去,我們又不會看診,都擠一處,也幫不上忙,等下郎中看過了,大少姥會派人去知會你,現在家裡總需要有人坐鎮的,你去外面盯著,也好叫你姐姐能放心,是不是?”
霍英懵懂地點點頭,柳絮的話像給她吃了顆定心丸,旁人她或許是不敢信的,但姐姐掌家多年,柳哥兒也是長輩,他們都是成熟的大人了,知道要如何應對,不像她什麼也不懂,便聽從安排行事就是,不給他們添麻煩就是幫忙了。
送走了一個,柳絮才匆匆鑽回內間。
郎中還在凝神切脈,面色凝重地詢問著發病的症候、近期用食用藥等,貼身侍奉的侍從還算沉穩,只起先慌亂一時,現下已經十分鎮靜,依言逐一詳述,又將方才擦血的帕子呈給郎中看,霍煜著人去取藥方來,細數前些年累積下的病症,柳絮在旁聽著,偶爾補充一二。
柳絮前些時候來得不勤了,但從霍煜離家後,便又恢復了日日侍奉,雖未像從前般親力親為上手照顧,卻也是事事過問,半點不敢馬虎。
因此霍老家主這番忽然發了重症,他也很是驚詫,若有人分心瞧一眼,便可見柳絮打進門起,就一直臉色蒼白,渾身發顫,哆嗦得不像話。
畢竟人是在他獨自看顧的日子裡出的事,柳絮唯恐自己現在表現不盡心,回頭會被霍煜追究個侍奉不周,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底層小民可真吃罪不起。
郎中在霍老家主面前只說她這是秋燥犯肺,引得舊症復起,以滋陰清熱、健脾益氣的湯藥進補,安然調養,免受風寒,等天氣回暖,便可大好,著手擬了一副止血固脫的方子以先回陽救逆。
也不知霍老家主信了幾分,她已經連抬手的力氣都虛欠了,由著侍從掀起被角,托起她的手臂搭回去,扶她翻身側躺好。喉嚨裡雖還時不時擠出一聲綿連嘶啞的乾咳,但看起來她早適應了這樣的生活,並不影響睏意襲來,眼皮沉沉無力地耷拉下來。
見狀,霍煜便同郎中一道出了門,當著病患家人的面,郎中才把話照實了講:“令堂尺脈沉細,寸關虛數,陳年舊疾累病,虛耗虧損,已經傷及根本,短期用藥可穩住表面,但底子虧空,不可逆轉。”
霍煜一直緊抿著唇不作聲,眉宇緊鎖,周身冷沉如黑雲罩頂,眼睛死死盯著郎中,已經爬滿了紅血絲。
柳絮不安地覷著她的神色,覺得霍煜此刻跟個已經點著引線的炮仗一樣,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炸掉崩到自己。但真讓他調頭跑掉,他也不敢。
猶猶豫豫半天,視線在兩個沉默的人之間來回逡巡,柳絮雖捏不準霍煜的脾氣,卻也知天底下做孩兒的心定是相通的,她此刻再多的害怕憤怒不甘,也掩藏不住悲傷的底色。她也是人,再冷心冷情,也是長了心的。
想到這兒,柳絮忽然想到自己,家裡已經揭不開鍋,母親沒得治的時候,他當時想的是什麼呢?面對著骨肉至親,生命在自己面前一點點流逝,自己卻無能為力,只能無助地縮在角落裡環抱著自己流淚,他在想什麼呢?
那時候也是秋天了,其實夜裡只是微寒,但他家裡住在漏風的破屋子,穿得是蓋不住手腕的單薄衫子,夜風颳進來好冷,他好冷。
柳絮想,如果有人能抱抱他就好了。他好冷。
蕭瑟秋風是乾冷的,颳得臉生疼,吹得人打哆嗦。郎中也年事已高,不僅搓了搓手,往避風的柱後挪了挪。
柳絮也是匆忙出門,衣裳裹得單薄,即便添了披風還是被凍得一抖。他又側目覷了寒風中不動如山的霍煜,從方才進門起,她就總是這樣,沉默地佇立著。
柳絮不知哪來的勇氣,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霍煜也在抖,原來她也會冷嗎?他還以為霍煜這樣厲害的人,會是無所不能的呢……哦,不過冷暖應該是不好以意志左右的,那,或許是,霍煜也會害怕嗎?
柳絮驚奇地原來人的情感有時真是能共通的,不分貧富貴賤,有錢人和他這樣窮得吃了上頓沒下頓、看不到明天的賤命也會是一樣的。
這個發現令他莫名有些興奮,原來霍煜這樣高高在上的人和他也會是一樣的,他們好像並沒有太大的不同。疾病和死亡面前,還真是真正地眾生平等。
但現在不是該高興的時候。
柳絮望向霍煜的眼中閃過一絲隱憂,他不自覺將另一隻手也搭上去,似乎是想借點她身上的暖意,也可能是想扶她一把。
他一邊打量霍煜的臉色,一邊小心翼翼地向郎中探問:“那可還有什麼法子醫治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