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絮,什麼天氣你也敢胡鬧?”霍煜目光落在顏色比早上略深些許的粉繡鞋上,鞋面還掛著溼漉漉的水氣。
柳絮抿起嘴,換霍英擠眉弄眼挑釁他了。
“英兒,回去,明晚帶檢討來見我。”霍煜面色沉鬱,連辯解認錯的機會都不給人留,乾脆地下了命令,擺擺手,就要打發她出去,“夫人且留步。”
剛要往外邁的霍英頓住腳步,目光在面無表情的霍煜和滿臉驚怯的柳絮之間逡巡,又折返回來,急道:“姐,不怪柳哥兒,是……”
“我不說第二遍。”霍煜冷眼一掃,眉宇間隱隱已透出薄怒。
霍英訕訕噤了聲,滿含擔憂地望了瑟瑟發抖的柳絮一眼,一步三回頭不安地退了出去。她姐什麼脾氣,她最是清楚,雖應該不大會受皮肉之苦……哦,柳絮是她們小爹,是長輩,她姐更不能動手了,但那嘴可比刀子還利,刻薄起來句句直剜人心口,她實在擔心柳絮那兔子膽會被嚇得夜不能寐。
待門扉輕闔的聲音傳來,霍煜才抬眸看向柳絮。今日舟車勞頓,方才下車,還未來得及打理就被自己提來,髮絲凌亂微散,衣服也掛了幾道彩,平日看著文靜乖巧,離了自己眼皮子就瘋野了一天,把自己弄得不成樣子。回來第一眼瞧見時,可把她唬了一跳,還當他是受了大委屈。
不過他臉蛋倒還算乾淨,仍是白生生的,嫩得能掐出水兒,今日未施粉黛,素淨一張臉,還作未嫁的小公子打扮,瞧著更天真稚氣些,只是眼尾泛起溼紅,眉眼微垂,平添楚楚風情。
她微微一聲嘆息,語氣和緩了許多,反手叩了叩桌面,溫聲喚道:“坐。”
柳絮愈發驚疑不定,眨了眨眼,怯怯地覷著燭光映出的霍煜背後的黑影兒,會動。膽戰心驚地小碎步挪到了矮榻的另一側,身子只敢虛虛沾了個邊,他渾身緊繃,預備著隨時彈射起身——這般和氣,真的還是霍煜本人嗎?他此刻寧願聽她陰聲怪氣逮著自己痛罵一頓,也好過跟這個不知是人是鬼的傢伙單獨共處一室來得更安心。
初春夜裡溼寒,他穿得單薄,白天暖陽照著還好,這會兒的確冷得直搓手。柳絮雙手捧著霍煜推給他杯盞,小口啜飲著熱茶暖身。
兩人相對而坐,柳絮心虛不敢抬眸,霍煜也沉沉無言,身側卻隱隱感到似有若無的灼熱視線游移,不知是身體的回溫還是緊張的情緒翻湧,柳絮只覺耳根開始發燙,他微微垂眼,抬高杯口,掩耳盜鈴地遮掩自己的慌亂。
臨靠的窗外連腳步聲都罕至,昏黃的室內只有燈花爆裂的嗶剝簌響,黑沉沉的濃夜裡尷尬的寂靜更叫人心神不寧。
一雙年輕女男深夜獨處,也實在於禮不合,柳絮囁嚅著唇,正想找藉口求她放自己走,外間忽傳來輕輕的叩門聲。他霎時如釋重負,殷切地扭頭看向霍煜,杏眸微動,星星火光在那雙明亮的烏瞳中搖曳,眼波若盈盈秋水流轉。
霍煜心頭輕顫,不動聲色地垂下長睫,壓住眼中翻湧的情潮,先他一步起身往外走,路過人身前時,還狀若隨意地抬手輕輕搭在柳絮單薄的肩頭,寬大的手掌幾乎能將那細伶伶的一把骨頭整個攏住,但她只是溫柔地匆匆拍撫,不待他來得及疑心不適,便已撤離。
“別亂動,等著。”霍煜開口的語氣算不上好,但熟悉的感覺反倒叫柳絮更習慣些,他很識時務地裝乖巧點了點頭。
回來的卻只有兩個眼生的侍從,捧著一身乾爽的衣飾,兩人二話不說,手腳麻利地直接上手給他換掉了髒兮兮的外衣和還在滴水的鞋襪,順手還往柳絮肩頭披上條薄絨毯,蠶蛹似的裹了半圈。
柳絮已經被嚇呆了,小臉煞白,血色盡褪,雙手緊緊揪著衣襟,哆哆嗦嗦地驚聲喊叫:“你們想幹嘛!要帶我去哪?!霍煜要幹嘛!我可是老主子的人,你們怎麼敢越過主子處置我!”
任是再膽大心野的小男兒,突然被帶進女人的屋裡扒了衣裳,都要害怕的,況且霍煜此人又如此陰晴不定,他真怕自己是要被連夜丟出去毀屍滅跡了!
得虧從前十來年日復一日勤練出的這把好嗓,柳絮雖雙拳難敵四手,被人拽得根本招架不住,但他比待宰的年豬還能嚎,就算不能招來救命的,也能讓方圓百里的人都聽聽這動靜,叫霍煜丟死人!
但話又說回來,對面有四隻手,偏柳絮能吃飽穿暖也不過半年,身形生得小巧玲瓏,有把子力氣的一手就足以制住他。
不等外面反應,面前這兩個就已經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,旋即茫然地對視一眼,顯然他二人也沒預料到有此一遭,素性溫良文靜的柳夫人竟還有如此潑悍的一面。
其中一個面貌親和些的年長侍男攙著柳絮的胳膊扶他起了身,柔聲細語安撫道:“夫人別怕,我二人是奉大少姥的令行事,夜色深了,大少姥不放心,令我們一道送您回去。”
柳絮稀裡糊塗被叫進來,訓斥的話沒怎麼聽著,莫名其妙被兩人闖入,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抓著給換了乾淨衣裳,話沒說明白,就又要被請走了。怎麼看都是霍煜拿他開涮!
他驚疑不定地左右瞄了一眼,腳步虛浮地跨過門檻,廊下提燈候著的只有自己今日隨行的侍從,霍煜也已不見蹤影。
實在搞不懂霍煜到底是想拿自己如何。可今日實在累著了,神思倦怠,他也懶得再多想,瞧著的確是把他往回去的路上送,便只乖乖順從照做了。
那二人也如他們侍奉的主子一般,沉穩少話,直到將柳絮平安送回小院,才仔細叮囑了春草等人給他煮薑茶驅寒氣,旁的什麼也未多言,便退下了。
“這人莫不是中邪了……”就著窗縫看著人影漸行漸遠,拐出了月亮門,柳絮才攏好窗子,戰戰兢兢地縮回榻上,裹嚴了膝頭的小毯,慘白著小臉緊抓著春草的手不放,側頭枕著他的肩膀,挨近了小聲同他說嘴,尾音還聽得出輕顫,是方才的驚嚇餘韻尚未散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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