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無事就不能來看望嗎?好歹我也得叫您一聲小爹呢。”霍煜眼睛微眯,嘴角挑起一抹譏誚的弧度。
“您何時竟這般在意我了?不是您一心想將我攆出去的時候了?”上回不慎敞開心扉後,柳絮在霍煜面前反倒少了些包袱,更自在了些,對她的不自覺地親暱兩分,偶爾也敢像對霍英一樣隨意地玩笑幾句了。
霍煜心虛地撇開目光,清了清嗓子:“那都是過去的事了,眼光要朝前看……”
兩人還沒爭辯上兩句,緊閉的窗外忽然震天雷聲轟鳴截斷了話頭,緊跟著就是一陣噼裡啪啦地爆響,夾雜門外匆忙奔走的侍從驚呼:“下雨了!”
夏日天氣多變,方才進門前還是萬里晴空,再推開窗子往外一瞧,一轉眼便是烏雲密佈,天色沉沉低壓,暴雨如注,簷下邊緣都潲進來大半雨水。
柳絮記掛著還放在廊下的鳥兒,怕它受驚,連霍煜也顧不得,趕緊丟下她跳下榻奔了出去,卻見春草領著另幾個當班的小侍童,匆忙披了蓑衣,也要往雨裡奔,他忙拉住他的衣袖將人扯了回來,急道:“這麼大雨,你做什麼去!”
春草焦急應道:“夫人新得的那幾盆名種花卉還在後院晾著呢,這麼大雨,若不趕快搬回來,定是要給砸壞了!”
那花也是前段時日霍老家主賞下的,柳絮一直很愛惜,院裡侍奉的都是看主子臉色行事,自然也跟著上心,午後陽光好,才給挪去後院曬曬,誰想一轉眼突然就下起了大雨。底下人哪個不怕辦砸了差事挨罰,忙不迭就要冒雨去救。
柳絮頗感無奈:“什麼話!幾株破花草還能跟人比去嗎?淋壞就壞了吧,也是命不好。”
春草眼圈泛紅,還有些踟躕:“可家主那……”
柳絮皺起眉頭,一手提鳥籠,一手拉著人往裡走:“可是什麼!自有我一力承擔,怪不到你們,萬一淋雨傷寒,弄不好是要人命的!怎能分不清個輕重緩急……”
跟出來的霍煜聞聲也溫言附和:“夫人既喜歡,我再叫人尋來就是,不當什麼。”
柳絮不滿地“嘖”一聲:“什麼話!有錢沒地方燒!”他那天不過隨手一指說好看,老人家一高興,便叫人給他搬了回來,過後他才知道,那幾根破草竟然比他的身價還高!
霍煜對自己有這份心是好的,但也不必往這處使,不能吃不能喝的,還得人精心伺候著,否則就要死給你看,要他說,還不如把這筆銀子直接送他口袋裡更實在。
當然,這話柳絮還是沒敢直白地說出來。他很清楚有錢人通常就欣賞清高不愛財、堅韌有風骨的美人,也愛這麼標榜自己,其實真擁有了才能有底氣這麼高高在上地假裝鬆弛,等他們也體會一下三天餓九頓的滋味,看誰還說得出這種鬼話。儘管心中對此嗤之以鼻,可惜他如今還得仰人鼻息,自然要極力迎合著恩客的口味,認真扮演著溫柔小意的解語花,不慕名利,只談真心。
不過柳絮不敢說的話,有旁的敢說。籠中的鳥炸開翅膀跳起來,咕咕唧唧地尖聲附和:“不像話!不像話!”
霍煜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:“你平日裡都亂教些什麼,往後若有子嗣,哪敢叫你親自教養。”
柳絮自己被說什麼都無所謂,卻很不樂意親手養大的寶貝叫人說嘴,護犢子得很。霍煜這話不慎戳到了他的死穴,便不耐煩跟她虛與委蛇了,立刻不假辭色地回嗆道:“我怎麼養我孩兒關你什麼事,大少姥要管得這麼寬。”
霍煜欲言又止,難得吃癟,被擠兌地悻悻閉了嘴,又狠狠往臭鳥身上紮了兩記眼刀子。本是指望哄得柳絮高興些,誰想竟是送了個只知吃喝和挑撥離間的!
原想著夏日的雲雨來得快去得也快,誰想暴雨沒個歇氣兒的架勢了,越下越大,好像把天捅了個窟窿。簷角懸垂的水線已連成薄簾,天地萬物皆隱於茫茫水色間。
地上已經迅速蓄積起水窪,若是現在立刻出去,定會溼了鞋襪。霍煜探身往廊簷外望了望,雨勢仍不見小,她無奈地慢慢坐了回去,捧著瓷盞靜靜聽雨品茗。
這一盞茶的功夫她至少探窗看了三回,身體明明本能地放鬆地倚靠進軟枕,卻還欲蓋彌彰地嘆了幾口氣,作足了被困的焦躁模樣。
一旁安然聽雨的柳絮瞧她那如坐針氈的心急樣,不由嘴角微揚,眼珠子咕嚕咕嚕亂轉,透出點藏不住的幸災樂禍來:“哎呀,這下您可走不成了,誰叫我這兒剛壞了雨具,還沒來得及送去換呢,就被禁足了出不去,你看這事鬧的~”
“刁滑小性兒!”霍煜蹙眉低聲嗔道,語氣裡卻聽不出什麼火氣,反倒是仔細聽還能覺察到她尾音愉悅地上揚。
屋外的暴雨隔絕出一片天地,唯有此處是這般平靜寧謐。
柳絮丟下這熟門熟路的客人隨她自便,自顧自爬起身掩了門窗,才敢將金絲籠門開一條小縫,探手進去,想將小鳥捉出來撒歡。養了乖乖有個把月,如今一人一鳥也稍稍熟絡起來了,柳絮便時常上手捉著,它也不怕,任人擺弄。
這鳥很聰明,柳絮剛把它提回來時還不大注意,誰想夜裡這小東西自個兒能銜開籠門的卡扣,差點就叫它給溜了,嚴防死守了好些時日,綁緊了小門,叫它撲騰一段時間無果後,便收了心,沒再試圖逃跑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