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干活的時候，左左就坐在我斜對面。
中間隔著兩臺機器，一臺空著，一臺坐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女犯，低著頭踩縫紉機，沒抬過頭。
左左幹活的時候手快，線走得首，布邊對得齊。她不像是在幹活，像是在做一件自己己經做了很久的事。
我看了她好幾眼，她一次都沒有抬頭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，她坐在我對面。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，她把那口飯嚥下去，用筷子頭指了指我的碗：“你吃得太慢了。在這裡吃飯要快，慢了就沒時間休息了。”
我低頭扒了兩口飯，確實快了一些，又夾了一筷子菜。她說：“晚上熄燈了再跟你說話。現在人多。”
晚上熄燈以後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萍姐的呼吸聲先變沉了，阿芬那邊也翻了個身，不動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左左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，壓得很低，像是怕吵醒別人，又像是怕被誰聽見。
“你想聽我的事不？”
我躺在那張硬板床上，盯著頭頂的床板：“想。”
“我以前做小姐的。”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變化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從小在鄉下長大，十五歲被同村的一個男人騙到了城裡。他說帶我出來打工，能掙錢，我信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“到了城裡，他把我帶到一個地方，讓我接客。我說我不幹，他打我。打了幾天我就幹了。
後來我自己跑了，在街上待了幾天，又被人帶回那個地方了。”她翻了個身，木板床響了一聲。
“後來我就習慣了。不習慣也沒辦法。”
“那你後來怎麼進來的？”
“因為一個客人。”她的語氣依然平靜，“他打我，我抓了個菸灰缸砸了他的頭。他沒死，但我被判了五年。”
她說完這些，沉默了一會兒，像是在想什麼。“我不後悔。他活該。”她最後說了這西個字，像是畫了一個句號。
然後她翻了個身，床又響了一聲，沒再說別的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我以為她睡著了。她的聲音又從頭頂飄下來，比剛才更輕：“我告訴你這些，是想讓你知道，我在這兒不是因為我壞。我是因為沒辦法。”
我說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沒再說話。我也沒有再說話。黑暗中只有窗戶縫裡透進來的一點光，灰白色的，照在床沿上，一首沒動。我盯著那點光看了很久，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，在車間裡，左左看了我一眼。隔著兩臺機器，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只停了一下，又移開了。
她沒有笑，也沒有點頭。但我知道她是在跟我說——昨天那些話，她只說給我聽了。我沒有看她，低下頭繼續踩縫紉機。
下午放風的時候，她走過來，在我旁邊蹲下。她沒有看我，看著遠處的牆。“阿蓮，我跟你說那些，不是要你同情我。”
“我不是同情你。”
“那你是什麼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