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熄燈以後，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。
左左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：“你知道暗市是啥不？”
我說：“聽過。沒見過。”
她說：“明天帶你去看看。”
第二天中午，放風的時候，左左帶著我走到操場角落的一個地方。那裡有一排水泥臺子，平時沒人坐，靠近圍牆，上面長了一層青苔。
己經有兩個人在那裡了，一個蹲著，一個站著。
蹲著的那個年紀不大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囚服，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。站著的那個高一些，背對著我們，看不見臉。
左左走過去，蹲下，跟蹲著的那個女犯說了兩句話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她們說話的時候，站著的那個回頭看了我一眼，目光很快移開了，又轉了回去。左左站起來，走到我旁邊：“你身上有啥？”
“啥也沒有。煙早就沒了。”
“那你在她那兒換不了。她只換煙和零食。”
她看了一眼水泥臺子上方的一隻小鐵盒，己經鏽了，裡面放著幾包壓癟了的煙，“她沒有先換後拿的規矩，她只換東西。你手裡有她想要的，她才跟你換。”
她說完，又看了我一眼：“你下次攢點東西。煙也好，零食也好。有了就能換了。”
我站在操場角落的水泥臺子旁邊，看著那個蹲著的女犯把塑膠袋裡的東西換了。她換了什麼我沒看清，只知道她接過去的時候手很快，像是怕被人看見。
那天晚上，左左在車間裡跟我說：“暗市不止一個人在做。紅姐也做，紅姐的生意比她們大。紅姐不光換東西，她還幫人帶話，還擺平糾紛。別人想進暗市，得先認她這個頭。不認她，你換不成，東西會被人截走。認了她，才能在號子裡安穩地做交易。”
“那她收啥？”
“啥都收。煙、零食、日用品。最值錢的是外面的東西——外面的煙、外面的零食、外面寄進來的衣服。一樣東西能頂三樣。”
我記在心裡，沒有說話。左左看了我一眼：“你會記這些東西。萍姐說你記性好。你好好記。這活兒不累，但很重要。有人欠了東西不認賬，你能把賬翻出來，誰的面子都能保住，這就是你的分量。”
我看著她，她說完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，而是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相信我，但她信了。我就得對得起這份信。
晚上回到監室，我在床沿坐下，拆開一包衛生紙，一張一張疊好，數了數。一共六張，可以拆成三份，每一份上面加了一個綁頭髮的皮筋。
能換一個東西。不貴重，但至少能踏進那個圈子了。
第二天中午，我拿著那三份衛生紙和皮筋去操場角落的水泥臺子。
那個蹲著的女犯還在，看見我手裡的皮筋，眯了一下眼睛，從懷裡摸出半包壓癟的煙。
“換不換？”她問。
我猶豫了一下，伸手接了過去。這時候左左從後面走過來，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，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。
她也看到那半包煙了，沒有擋我，也沒有接話，而是側身站到了我旁邊，像是不經意地擋住了另一個方向投來的目光。
那天晚上，我沒有抽那半包煙。把它拆開，一根一根捋首了，放在枕頭底下。
左左看見了，說：“留著。以後有用。煙在號子裡是硬通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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