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左看了我一眼,沒有馬上接話。她在我旁邊坐下,聲音壓得很低:“紅姐那邊需要人記賬。她手底下人不少,但沒有一個能把賬記明白的。她換東西的次數多,經手的人也多,有人欠她的,有人賒她的,還有人託她辦事欠她人情的。這些東西沒人記就容易亂。她需要一個腦子清楚的人幫她理順這些事。”
她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她覺得你行。”
那天晚上熄燈以後,我問左左:“紅姐為啥不自己記?”
左左說:“她自己記不過來。暗市裡全是口頭約定。誰欠誰一包煙,誰賒了誰一管牙膏,誰幫了誰一次忙要還人情,這些事每天都在發生。紅姐做生意做得大,經手的人也多,時間長了就會亂套。她需要一個知道誰欠了誰什麼東西的人。”
“拿個本子記一下不就行了?”
“不能動筆,會不定時查房,查到就完了,這是暗市,不能明著來。”
我翻了個身:“所以我說‘我會記賬’,是這麼來的。”
第二天放風的時候,我走到紅姐常待的那棵梧桐樹底下。她果然在,背靠樹幹坐著,手裡夾著一根菸。
我走過去蹲下,從懷裡掏出那條毛巾放在地上推到她面前。
“紅姐,你讓人帶話給我。我來了。”
她低頭看了一眼,用腳尖點了點:“換的?”
“嗯。”
她抬頭看了我一眼,“聽說你會記賬?”
“記性還行。”
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:“以前都是我自己拿腦子記,有時候記混了,多要了有人不服,少要了自己吃虧。你幫我記,我把你那份算進去,按月分你東西。不用你幹什麼,就是你記住誰欠了誰。”
她掐滅菸頭,“明天開始,每週一次,我在樹底下,你把記得的告訴我。有漏的補上,有錯的改過來。錯了不行。”
她走了。
我蹲在那棵梧桐樹底下,風吹過來,頭頂的梧桐葉沙沙響。紅姐把暗市的賬交給我了,不是記在紙上,是記在腦子裡。
這活兒比掃地打水重要,也比掃地打水危險。
第二天放風的時候,我又去了那棵梧桐樹下。紅姐還沒來,但己經有人在那兒等著了,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。
她看見我,遲疑了一下,搓著手說:“你是幫紅姐記賬的那個?”
我說是。
她把塑膠袋開啟,露出裡面幾包壓癟的煙和一卷衛生紙:“俺上回欠紅姐兩包煙,今天帶來了。你幫俺記一下。”
我看著她手裡的東西,又看了看紅姐不在的樹下,“你放下吧。我記住了。”
她彎腰把東西放在樹根底下,首起腰看了我一眼:“那你跟紅姐說,俺還了。有賬不怕晚,就怕賴賬不還。俺不是那種人。”
她走了,我蹲下來,把那幾包煙和衛生紙理好,心裡記住:兩包煙,還了。
沒有用筆,沒有寫紙,但從這一刻起,我腦子裡的賬本己經開始運轉了,一筆一筆,沒有頁碼,也沒有落款。
我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操場另一頭走了回去。身後那棵樹還立在那裡,樹根底下放著東西,還放著一個我剛剛記住的承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