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姐沒回來。整個上午都沒有看見她。
車間裡縫紉機的聲音照常響著,布邊對齊、線軸轉動、針起針落,一切都跟平時一樣,但少了她的身影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左左坐在我對面,低頭喝粥,像是隨口說了一句:“她可能回不來了。”
我沒有接話,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裡,嚼了,嚥下去,把筷子擱下,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:“還沒定。”
“快了。”左左說,“天沒亮就叫走的,不會有第二種結果。”她低下頭繼續吃飯,沒有再看我。
下午放風的時候,我坐在牆角的水泥臺子上。紅姐不在,梧桐樹底下空著。
操場那頭,芳姐坐在東邊的臺階上,身邊坐著那兩個年輕女犯,三人正在低聲說話,隔著半個操場看不清表情。
我蹲了一會兒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正要往回走,一個人從梧桐樹那邊走了過來,紅姐手下的一個女犯,平時幫紅姐遞話的人。
她走到我面前,沒有寒暄,首接說:“紅姐讓你晚上去一趟。她回來以後有話跟你說。”
我看著她:“她回來了?”
“回來了。上午回來的,在禁閉室待了幾個小時。現在在監室裡。她說明天一早洗漱池那裡等她。”
我點了點頭,那人轉身走了,步子很快,沒有回頭。
第二天早上,我早早的就來到洗漱的地方,一會紅姐拿著洗漱用品也來了,站在水龍頭旁邊站在她面前,她沒有抬頭:“上面己經定下來了,我要被調走,不是調監區,是調監獄。去北邊。”
她說得很輕,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,“下週就走。”
她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,右手在膝蓋上放了一會兒,然後拿出一個東西,用布包著遞給我。
布包不大,疊得西西方方,沒有封口。她說:“這個你拿著。裡面是暗市這幾年的一些東西,不是賬本,是人的名字。
誰欠過誰,誰跟誰有過節,你腦子好,看完記熟了,就毀掉。不要留在手上。”
我接過來,開啟一角,裡面露出的不是紙,是一張疊了很多層的布,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。
顏色灰白,墨水浸透了布料,有些地方開始洇了。我沒有翻看,首接把布包合上,攥在手心。
“你走了以後,誰接手?”我問。
她把枕頭放回原處:“芳姐會接。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。你跟她,比跟我合適。她有人,她上面有人,能護你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我面前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,“你記性好,該記住的都記住,你出去了,這些用得上。”
她說完這句話,沒有再說什麼。我也知道該走了。
我轉身往回走,沒有回頭:“保重。”
她沒有回答。
我回到監室,把那塊布塞進鞋墊底下。
我閉上眼睛,那塊布貼著腳底,硬硬的。我要把那些人名記住,該毀的毀,該留的留。
不能再讓第二個人看見它,也不能讓它落在不該落的人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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