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熄燈以後，監室裡安靜下來。
大梅的呼吸聲先沉了，阿芬那邊也沒了動靜，連隔壁監室都沒有傳來什麼聲音，像是整個監區都睡了。
我躺在床板上，閉著眼睛，腦子裡還在轉著白天的賬。
芳姐坐在臺階上跟人說話，那個獄警從旁邊走過去沒有停步。
我正想著明天的事，左左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，不高不低，像是知道我沒睡著：“你還在想白天那些賬？”
我睜開眼睛：“想。有一筆寫錯了，明天要改。”
左左笑了一聲：“不是賬。賬寫錯了可以改。我是說別的。”
她沒有馬上接話，像是故意留了一個停頓，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說了一句：“你以前在村裡，跟老王睡，是為了什麼？”她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，不鹹不淡的，像是白天在車間裡問“你線軸還有沒有”一樣。
我被問得愣了一下，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提起老王。
他死了那麼久了，我以為不會再有人提他了，也以為不會再有人問我跟他之間的事。
我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為了留他。怕他走了就不回來了。”
左左在上鋪翻了個身：“那你留住了嗎？”
我張了張嘴，沒有回答。老王死了。他沒有走，他死了。這跟留不留住是兩碼事。
左左像是知道我沒法回答，也沒有追問，又說了一句：“你知道為什麼你留不住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為你用的是身體。身體留人，是最笨的辦法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組織接下來的話，然後說，“你脫了衣服，他留下了。可他留下的是你的身體，不是你的人。身體會膩，會舊，會被人玩膩。等他看膩了，他就走了。那時候你怎麼辦？”
我沒有接話。她說的那些話，像一根針，不重，但扎得準。
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些，小陳在的時候，我只知道他來我就高興，他不來我就等著。
我以為只要我還在炕上等著，他就會來。
左左的聲音又響起來：“真正能留住男人的，不是身體，是腦子。”
“腦子？”我說，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你知道他想要什麼，也知道他怕什麼。你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，什麼時候不該說話。你知道怎麼讓他覺得你這個人有意思，不光是脫了衣服有意思。”
她說完這句話翻了個身，床板響了一聲，“這些不是天生的，是學的。你要是想學，我教你。”
我躺在她下面，盯著天花板，那道縫還在，灰白灰白的，跟以前一樣。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，左左的聲音又從頭頂飄下來，比剛才低了一些：“你不用急著回答我。想好了再說。”
我翻了個身，面朝牆。我在心裡把左左的話又過了一遍。身體留人是最笨的辦法，真正留住男人的是腦子。
我以前從來不知道還有另一種辦法。她說過，我可以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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