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,車間休息的時候,左左端著水杯坐到了我旁邊。
不是她平時坐的位置,她特意挪過來的,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開始授課了。
她把水杯放在臺面上,沒有急著說話,先擰開杯蓋喝了一口,像是在等旁邊的人走開。
等旁邊那排機器的女犯都去接水了,她才放下杯子,歪過頭看著我:“昨晚我說的話,你還記得不?”
我把手裡的線軸放下:“記得。你說身體留不住人,腦子才能留人。”
她點了點頭:“那你知不知道,什麼叫‘用腦子留人’?”我搖了搖頭。
“男人這種東西,你越主動,他越不稀罕。你越讓他覺得抓不住,他越想來。你上趕著貼上去,他只會覺得你便宜。你讓他覺得你不確定、拿不準、時遠時近,他反而會惦記你。”
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,嗓子幹,說話比平時慢一些。
“我以前有個客人,姓周,是個做生意的。他來店裡找我,頭三回我沒讓他碰。
他每次來,我都跟他說話,不說別的,就說他今天穿什麼、累不累、今天心情怎麼樣。
三回以後,他自己掏錢給我租了房子,一個月給我五千塊,什麼都不圖,就圖我陪他說話。”
“一個月五千,就圖說話?”我問,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。
“五千是那時候的價,不算多,但也不算少。你知道他圖什麼?
圖我讓他覺得自己有本事。他跟我說話的時候,我會看他眼睛,認真聽他說完,不打斷,不接話太快。
等他說完了,我再輕輕點個頭,說一句‘你挺不容易的’。”
左左把水杯放下,“他後來跟我說,他老婆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這句話。”
我坐在縫紉機前面,線軸沒轉,針也停了。她說的那些話,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。
我以為男人來,就是衝著那事來的,你來我往,完事走人。
可她說的是另一回事——他說的話,有人聽,他被看見了。
“那我要是也有男人,我該說什麼?”
“你先別想著說什麼,先想怎麼讓人看見你,對你感興趣。”
左左說,“不是脫衣服那種看見。是你在人群中,他先注意到你。你說話的時候,他願意停下來聽完。你笑的時候,他跟著笑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“你能做到這個,你就不用脫衣服了。”
她說完這句話站起來,端著水杯走了。我坐在縫紉機前面,她說的那句“你笑的時候,他跟著笑”還在我腦子裡轉。
笑誰不會?可讓人跟著笑,那是另一回事。
我踩了一腳縫紉機,線軸轉起來,針落下去又抬起來,布邊對齊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