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道里的翻頁聲停了。
石康手中的油燈也在同一刻暗下去。火苗沒有熄滅，只是縮成針尖大小，像被前方的黑暗壓住了頭。
顧明川站在入口，聽見自己的呼吸撞在土壁上。那行不屬於大唐的文字仍刻在石階旁邊。
歸零校驗進行中。
己刪除三人。
數字每跳動一次，懷中殘頁便輕輕一顫。紙上沒有立刻少掉一個完整編號，而是先失去某處不起眼的細節。一個人衣領上的補丁，一名婦人孩子的乳名，一位老人說話時總會咳兩聲的習慣。
黑火沒有急著殺人。
它先把一個人拆成許多無關緊要的小事，再一件件拿走。等所有細節都消失，剩下的編號便和空白沒有分別。
石康把燈芯挑亮一些，低聲說道：“這裡原本是西市商戶偷運酒和香料的舊道。義倉設起來以後，拾遺的人用它送藥送糧。三日前入口忽然多出這些字。進去的人都能回來，卻會忘掉一件事。”
他說完，從衣襟裡取出一本巴掌大的薄冊。冊中每頁只寫一句瑣事。懷遠坊東口第三塊青磚鬆動。書鋪後院有七輛車。石康左手小指少半截。沈七怕狗，卻會給巷口黃狗留骨頭。
顧明川翻了幾頁：“給自己留的備忘？”
“第一次從地道出來，我鞋上全是泥，卻想不起為何進去。第二次進去前，我把知道的事全寫下。回來後少了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？”
“不知道。那頁被我自己撕了。”
斷口很整齊，確實是有人清醒地沿線撕下。石康醒來時紙角還捏在手裡。地道里的東西不只讓人忘，也會讓人主動銷燬提醒。
“以後不要只寫事實。”顧明川說。
“還寫什麼？”
“寫為什麼要記。單獨一句事實被改，人很容易接受新答案。若把前因後果一起留下，篡改就得補更多漏洞。”
石康重新翻開冊子，在第一行後面添字。他寫得很慢。
石康左手小指少半截。十五歲替父親擋刀所傷。父親石默，己亡，葬於西郊。
一個身體特徵因此連上父親、少年經歷和一處墳墓。要刪除這半截小指的來歷，便要解釋墳中是誰，舊刀疤從何而來。
“後世儲存記錄，都這樣麻煩？”
“後世刪東西很方便，所以才更需要麻煩一點。”
兩人繼續下行。顧明川也在心裡替自己做記錄。
顧明川，二十西歲，臨江市博物館技術員。父親顧惟真，無人記得。進入長安是為了三千七百二十一份殘籍。李白給他寫過酒賬，欠酒錢三百文。
他反覆默唸，不是怕忘記名字，而是怕某一天只剩名字，其他一切都被改成另一種解釋。
“忘掉什麼？”
“自己為什麼進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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