瞿式耜離南雄次日,蘇觀生便在府衙大堂擺下沙盤,召集劉肇基、劉國軒、張同敞等將領議事。堂外晨光熹微,堂內燭火未熄,沙盤上南雄及周邊州縣的山川河流、關隘要道標註得一清二楚。
“諸位,” 蘇觀生身著緋紅色官袍,手指點在沙盤上的南雄城,“韃子雖退,但江西、福建一帶流散的義軍眾多,贛州清軍虎視眈眈,南雄乃東南門戶,絕不可有半分差池。今日議的,便是整軍固防、廣攬義士之事。”
他話音剛落,便抽出三支令箭:“劉肇基將軍,你率本部四千兵馬,鎮守南雄主城及四門關隘,加固城牆,囤積滾石擂木,務必做到堅不可摧;劉國軒將軍,你閩西營擴編至二千人,專司糧道防護,東起韶州,西至南雄,沿線設三座烽火臺,遇襲即刻傳信;張同敞大人,你總領後勤與斥候營,斥候營分三隊,一隊往福建汀州,一隊赴江西贛州府周邊,一隊聯絡贛州境內鍾丁先義軍,既要招攬潰散義軍,更要摸清贛州清軍的兵力部署、糧草囤積及動向,三日之內,斥候必須啟程!”
三人齊聲領命,張同敞補充道:“蘇閣老,贛州義軍與我大明素有聯絡,只是清軍封鎖甚嚴,斥候需喬裝成貨郎、農夫,方能潛入。”
“此事我已思慮周全。” 蘇觀生取出早已備好的通關文牒與銀兩,“每人配白銀十兩,文牒加蓋南雄府印,遇地方鄉紳可酌情求助。另外,傳我令,凡來投義軍,願從軍者,按武藝分編入營,家中撫卹加倍;不願從軍者,贈糧三月,護送返鄉。”
三日後,三隊斥候悄然出發。赴贛州的斥候隊長吳謙,原是贛州府秀才,清軍破城後隱於鄉間,對當地路況人情瞭如指掌。他帶兩名親信,挑著貨郎擔子,一路避開清軍哨卡,七日後終在雩都山中見到了鍾丁先。
“鍾將軍,南雄蘇閣老派我等前來,一是致意,二是打聽贛州清軍動靜。” 吳謙取出蘇觀生手書。
鍾丁先接過手書,見字跡遒勁,言辭懇切,不禁動容:“蘇閣老有心了!贛州清軍統兵者是金聲恆,兵力約4萬,主力駐守贛州城,城外分設三座大營,糧草多囤積於城西糧倉。我部雖有五千餘人,卻缺甲少糧,正盼朝廷支援!”
吳謙連忙記下,又道:“蘇閣老說了,若將軍願歸朝廷節制,南雄將即刻調撥糧草五百石,兵器三百件,助將軍擴充實力。”
鍾丁先大喜,當即設宴款待,席間約定,每三日派親信向張同敞傳遞清軍動向,雙方互為犄角,牽制贛州清軍。
瞿式耜返回肇慶時,城外已擺開半里儀仗。朱由榔一身親王冕服,率內閣九卿、六部尚書迎至城門之外,見瞿式耜青衫染塵、步履沉凝,快步上前執其手道:“閣老此行,如擎天之柱歸位,朕與群臣望眼欲穿!”
君臣二人並肩步入行宮,穿過層層廊廡,直入暖閣。內侍悄然退去,只留一盞蟠龍銅燈,燭火搖曳間,案上《輿地全圖》的山川河嶽明暗交錯,恰似當年隆中茅廬裡,劉備與諸葛亮對坐論天下的光景。
“閣老此行南雄,辛苦至極。” 朱由榔拉著瞿式耜在榻上落座,親手為他斟上一盞熱茶,水汽氤氳中,語氣滿是急切,“瞿先生快說說,南雄防線究竟如何?蘇公整編兵馬,可有實效?如今清軍三面合圍,我肇慶孤懸嶺南,生路何在?”
瞿式耜捧著溫熱的茶盞,指腹摩挲著瓷杯邊緣,目光掃過輿圖上南雄至肇慶的連線,沉聲道:“殿下放心,蘇觀生公此番真是‘臨危受命,治軍如鐵’!如今他麾下已聚贛閩兵馬三萬餘人,皆是各方收攏的忠義之士,其中既有原明軍殘部、地方團練,亦有響應勤王號召的鄉勇、流民,雖成分繁雜,卻經蘇公一手打磨,已成虎狼之師。更難得的是,蘇公深知肇慶乃殿下根基,特遴選五千精銳,交由心腹將領陳際泰統領,第一時間馳援肇慶。”
他放下茶盞,指尖重重落在南雄地界,語氣中滿是讚許:“蘇公到任後,並未急於擴編,反倒先從整頓入手。他見麾下三萬餘人中,不乏老弱病殘、良莠不齊者,便先立‘三斬令’震懾軍心:臨陣脫逃者斬、剋扣軍糧者斬、騷擾百姓者斬,首日便按律斬了三名劫掠市井的兵痞,懸首營門,全軍震動,半月之內,便將這盤散沙般的三萬大軍捋順出章法。”
“而後,蘇公又從三萬餘人中,精挑細選,析出一千八百人編為親衛精兵,作為全軍之鋒、中樞之盾。這挑選之法,堪稱‘精篩細選,寧缺毋濫’:一篩年齡,只留十六至四十歲身強力壯者,年過四十者若技藝超群可入輔兵,老弱盡數汰除,發放盤纏返鄉;二篩技藝,能挽六石弓、開百斤弩者,或熟練使用火銃、擅使長槍大刀者優先,即便是不通武藝,但膽識過人、心思縝密者,也編入親衛輔兵,專司偵查、傳令;三篩心志,令候選者歃血立誓‘寧死不降清’,凡有遲疑、面露懼色,或是妄言‘清軍不可敵’者,一律逐出親衛營,退回原部。這一千八百親衛,皆是以一當十的悍卒,蘇公將其編為前、後、左三營,每營六百兵卒,設營官一員、哨官四員,下轄十隊,每隊六十人,層層節制,令行禁止,連作息、飲食都有嚴苛規制,堪稱全軍的‘樣板營’。”
“談及軍紀,蘇公更是鐵面無私,三萬大軍與一千八百親衛一視同仁,卻又對親衛精兵要求更甚。他仿《孫子兵法》‘令之以文,齊之以武’,全軍每日卯時初刻(清晨五點),營中號角便響徹南雄城,士兵需披甲執械集結於校場,親衛營需提前一炷香到位,遲到者親衛營杖責三十,普通營杖責二十;午時休整一個時辰,未時(下午一點)復練至酉時(傍晚五點),普通營演練基礎陣型攻防,親衛營則加練‘短兵相接搏殺’‘近身護衛陣型’‘快速集結馳援’等高階科目,無故缺勤者,普通營枷號三日,親衛營枷號五日,皆暴曬於營門之外,以儆效尤。”
“為防逃亡,蘇公推行‘伍保連坐法’,五人一伍,一人逃亡,四人皆罰苦役三月,若能擒回逃兵,賞銀五兩、免役半年;而親衛營更添‘什長問責制’,十人為什,若有一人違規,什長連帶受罰,若全什無過錯,月終額外賞銀一兩。臣去巡查時,見三萬大軍營帳排列如雁陣,衣甲雖有新舊卻皆整齊潔淨,伙伕都佩刀待命;而親衛營更是精銳畢現,士兵個個腰桿筆直,眼神銳利如鷹,校場上‘殺聲震地,弓矢如林’,親衛營演練的‘三才陣’‘八卦陣’變幻莫測,短兵相接時刀光劍影,再無往日嬉鬧懈怠之態,連呼吸都透著肅殺之氣。”
“更難得是兵種分工明確,三萬大軍與一千八百親衛協同佈防,如銅牆鐵壁:”
“親衛前營為‘隘口守禦營’,六百精兵駐守梅嶺關,作為南雄第一道屏障。蘇公令士兵將關隘兩側雜木盡數砍去,拓寬至丈餘,僅容兩車並行,形成‘一夫當關,萬夫莫開’之勢;關牆之上增設箭樓三座,每座配佛郎機火炮兩門、床弩四張,箭樓間以雉堞連通,親衛士兵可沿牆快速移動馳援;關內挖掘深三尺、寬五尺的壕溝,溝底佈滿尖木樁與鐵蒺藜,壕溝後鋪設三重拒馬,拒馬之上綁縛利刃與火藥包;關外五十步設‘陷馬坑’,三十步設‘絆馬索’,十步設‘鹿角障’。每日訓練中,親衛營需練‘滾木擂石投擲’‘火炮校準射擊’‘短兵相接搏殺’,要求半柱香內完成隘口封鎖,箭手五十步外必中靶心,炮手三息內完成裝填、瞄準、發射。臣親眼見他們演練,火炮轟鳴之下,百步外的靶船應聲碎裂,箭雨齊發時,百餘步外的稻草人密密麻麻插滿箭矢,這六百親衛的戰力,已遠超尋常千人隊。”
“親衛後營為‘機動馳援營’,六百精兵駐城外十里堡,專司快速馳援與應急作戰。蘇公從其中挑選兩百名腿腳靈便、馬術尚可者,配備從民間徵集的良馬與騾馬,組成輕騎隊,每人配馬刀、短銃與三日干糧;其餘四百人編為步卒隊,攜盾牌、長槍與火箭,緊隨輕騎隊之後。每日訓練‘急行軍’‘陣形轉換’‘夜間突襲’,輕騎隊需一個時辰內奔襲梅嶺關,步卒隊兩個時辰內抵達南雄下轄任何驛站,而親衛營的要求更嚴,輕騎隊需提前兩刻鐘、步卒隊提前半個時辰到位。蘇公還製作五色令旗,紅旗為‘進攻’,黑旗為‘撤退’,黃旗為‘集結’,藍旗為‘警戒’,白旗為‘求援’,令親衛營士兵熟記旗語,演練時一聲令下,各隊進退有序,毫無混亂。前日清軍十餘名探馬襲擾梅嶺關下,親衛前營未等敵軍靠近,便以床弩射穿三人,後營輕騎隊疾馳追殺,盡數擒斬,無一漏網,足見其機動之快、戰力之強。”
“親衛左營為‘巡防斥候營’,六百精兵分駐贛粵古道沿線三座驛站,作為南雄的‘耳目’。蘇公將其拆為六個斥候隊,每隊一百人,二十人為探馬,八十人為巡防兵。探馬配備短刀、火銃、西洋望遠鏡,喬裝成貨郎、流民、樵夫,每日分三路潛入江西境內,打探清軍動向,酉時前必須返回彙報,逾期未歸便即刻派隊接應;巡防兵沿古道巡邏,每隔五里設一座烽火臺,臺上堆積乾柴與硫磺,白日煙起,夜間火明,訊息半個時辰內便可傳回南雄城。親衛斥候的偵查範圍比普通斥候遠三倍,且傳回的情報需經三重核實,確保無誤。”
“至於餘下的三萬餘大軍,蘇公將其編為‘主力作戰營’與‘後勤保障營’:主力作戰營兩萬五千人,分駐南雄周邊要地,與親衛營形成掎角之勢,每半月演練大規模攻防陣型;後勤保障營五千人,專司糧草籌措、器械修繕、傷病救治,蘇公令劉國軒將軍坐鎮南雄與肇慶之間的糧道,徵集民夫三千,修繕棧道、加固糧倉,如今南雄城‘糧可支半年,械可足全軍’,三萬大軍與一千八百親衛士氣正盛,皆願為殿下效死力,共抗清兵!”
瞿式耜話音剛落,朱由榔已是滿面欣慰,隨即又眉頭緊鎖:“蘇公雖能守南雄,可清軍三路並進,豪格在川陝追剿張獻忠,孔有德、耿仲明攻湖南,金聲恆已陷贛州,下一步必窺嶺南。我肇慶立足未穩,兵不過三萬,將多新附,若不尋強援,遲早是釜底之魚。”
“強援?” 朱由榔起身踱步,望著輿圖上殘破的大明疆域,語氣茫然,“江南已失,閩浙殘破,鄭芝龍退保福建,何騰蛟困守湖南,何處有強援?”
“川陝有樊一蘅,蜀地有張獻忠。” 瞿式耜一字一頓,目光灼灼,“樊一蘅為川陝總督,經營川陝十餘年,麾下尚有川軍舊部三萬餘人,土司武裝兩萬餘眾,據守漢中、保寧等要地,可擋豪格西路軍;張獻忠雖為流寇,但其大西軍數十萬之眾,眼下正與豪格死戰於西充,若能勸和二者,令其‘釋私怨而赴國難’,合力拒豪格,川陝一線便可穩住,我肇慶也能喘口氣,再圖恢復。”
朱由榔眼睛一亮,隨即又黯淡下去:“樊一蘅倒還好說,此人忠君愛國,聯絡他自然無妨。可張獻忠……” 他咬牙切齒,“他焚燬鳳陽皇陵,屠戮宗室,‘所過之處,赤地千里’,天下共憤,群臣豈能答應?”
“殿下,當今天下,誰是曹操?誰是孫權?” 瞿式耜向前傾身,聲音懇切,“清軍兵鋒所至,玉石俱焚,崇禎先帝殉國,北京陷落,中原陸沉,這才是心腹大患!張獻忠雖桀驁,卻與清軍勢同水火,豪格殺其部眾無數,此仇不共戴天。此時聯之,正如孔明聯吳抗曹,乃是權宜之策,更是救命之策!《左傳》有云‘外患未除,不宜內爭’,若因私怨而拒強援,坐等豪格滅了張獻忠再揮師南下,與李成棟夾擊嶺南,我等君臣,怕是隻能束手就擒,蹈崇禎先帝覆轍了!”
”!事此議便,會朝日明!是極言所生先“:几案拍一地猛,晌半沉他,響炸頭心榔由朱在般雷驚如話番這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