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慶城的初春,比肇慶更添幾分料峭寒意。長江江面霧氣蒸騰,將城外連綿的軍營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,中軍大帳內卻暖意融融,炭火盆裡的銀骨炭燃得正旺,火星噼啪作響,映得帳中兩人的臉龐通紅。
金聲恆身著永曆帝御賜的蟒紋國公袍,腰間佩著虎頭腰牌,抬手給對面的王得仁滿上一碗熱酒,酒液入碗發出清脆聲響,帶著濃郁的酒香。“兄弟,嚐嚐這御酒,還是永曆帝派周鳳翔傳旨時帶來的御賜佳釀,說是當年太祖爺平定陳友諒時就愛喝這個。”
王得仁接過酒碗,粗糲的手指摩挲著碗沿的冰裂紋,他穿著織金侯爵袍,雖不及金聲恆的國公規制顯赫,卻也透著幾分榮寵。他仰頭飲下大半碗酒,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,暖意擴散至四肢百骸,忍不住長嘆一聲:“痛快!想我王得仁戎馬半生,先是跟著闖王打天下,後來降了滿清,本以為這輩子就渾渾噩噩過去了,沒想到還能得著天子賜酒、封侯拜爵的榮光。”
金聲恆放下酒壺,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,眼神變得鄭重起來:“誰說不是呢?當初咱們反正,說白了是被章於天、董學成這倆狗官逼得走投無路。他剋扣軍餉不說,還想強佔你我的妻妾,肆意對我倆敲竹槓,這滿清的朝堂上更是處處排擠咱們這些‘降將’,真當咱們是砧板上的魚肉?” 他頓了頓,語氣中添了幾分感慨,“可我萬萬沒想到,永曆帝不僅不嫌棄咱們是反正之將,還直接封我為豫國公,給你封了定南侯,連文書都蓋了傳國玉璽,半點不含糊。”
“更難得的是,陛下還知道咱們的難處。” 金聲恆拿起案上的一疊軍報,遞到王得仁面前,“你看,陛下已經下旨,讓文安之大學士率領京營兵馬聯合南雄的李明忠侯爺攻打贛州,牽制清軍兵力,不讓他們在江西搗亂。堵胤錫督師也提前派了忠貞營的袁宗第、馬進忠率領八千兄弟們來支援,目前從南昌出發後,袁宗第的人馬已經到了湖北黃州地界,正盯著蘄州的清軍,不讓他們東援安慶。”
王得仁接過軍報,逐頁翻看,眼中閃過一絲動容。他放下軍報,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,沉聲道:“陛下這份恩義,咱們確實無以為報。想當初降清,是覺得大明氣數已盡,可如今看來,福建被鄭成功光復,浙東有魯王堅守,陛下在肇慶穩住了局面,連周邊府縣都有響應,這樣的皇帝,值得咱們效死力。”
他一拳砸在案上,震得酒碗微微晃動,“大丈夫生於天地間,知恩圖報乃是本分。咱們要是不拿出點真本事,打下南京,光復大明舊都,豈不是讓人笑話?”
金聲恆聞言,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,拍了拍王得仁的肩膀:“兄弟這話說到我心坎裡了。我已經下令,讓宋奎光率領三萬兵馬進攻銅陵,截斷南京與上游的聯絡;我親自率領三萬大軍攻打池州,只要拿下這兩座重鎮,南京就成了孤城。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謹慎起來,“不過,咱們圍攻安慶這半個月,周邊府縣的動靜可不小,你剛說桐城、潛山已拿下,黃天雷的哨探還帶來了不少訊息,正好跟你細說。”
王得仁眼睛一亮,身子微微前傾:“哦?我只知桐城知縣獻城時,還帶著舒城、廬江的鄉紳書信,說願意歸降,沒想到還有其他動靜?”
“何止是願意歸降。” 金聲恆拿起一封標註著 “池州急報” 的文書,“池州知府是個軟骨頭,聽說宋奎光的兵馬剛到銅陵江面,他就召集士紳商議,想開門獻城。可池州的清軍守將是個旗人,叫托爾布渾,當場砍了兩個主降的鄉紳,把知府關了起來,現在正加固城防,還派人向南京的洪承疇求援。不過托爾布渾手下只有三千綠營兵,都是些烏合之眾,宋奎光那邊已經架起了紅衣大炮,估計不出十日就能拿下池州。”
王得仁咧嘴一笑:“這樣的廢物點心,也敢螳臂當車。那廬江和舒城呢?桐城拿下後,這兩縣的動靜如何?”
“廬江倒爽快。” 金聲恆笑道,“桐城破城的訊息傳到廬江,知縣王承祖當天就殺了縣衙裡的清軍典史,帶著縣印和糧草清單來見我軍先鋒。他說滿清官吏在廬江橫徵暴斂,百姓早就怨聲載道,咱們反正的訊息傳開,城裡百姓都提著花燈上街慶賀,還自發組織了民團,幫著咱們看守糧倉。不過舒城就麻煩些,知縣叫張維賢,是個死忠於滿清的硬茬,他把城門緊閉,召集了兩千團練,還拆了城外的民房,堅壁清野,說要跟咱們死磕到底。”
“區區兩千團練,也敢擋我大軍?” 王得仁冷哼一聲,“等我拿下安慶,回頭就帶兵踏平舒城,讓這張維賢知道反正之師的厲害!”
“別急。” 金聲恆擺擺手,“舒城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,張維賢又深得當地幾個大族支援,硬打反而會損兵折將。我已經讓黃天雷派了五百哨探,散佈在舒城周邊,截斷他們的糧道,等安慶城破,馬國柱一死,舒城孤立無援,自然會不攻自破。倒是湖北那邊的動靜,你得留意些。”
他拿起另一封軍報,神色凝重了些:“黃州府的訊息,袁宗第的人馬到了黃州城外,清軍黃州總兵馬蛟麟派兵阻攔,被袁宗第殺得大敗,現在徐勇龜縮在黃州城裡,不敢出戰。可蘄州的清軍守將陳德,卻帶著五千兵馬南下,想從背後偷襲袁宗第。好在馬進忠早有防備,在蘄州和黃州交界的巴河設伏,陳德的人馬剛過巴河橋,就被火炮轟斷了退路,現在被困在河邊,糧草都快斷了。”
王得仁眉頭一挑:“這陳德倒是條漢子,可惜站錯了隊。那黃州城裡的百姓是什麼反應?”
“百姓們大多暗中支援咱們。” 金聲恆道,“黃天雷的哨探說,黃州城裡的百姓偷偷給袁宗第的人馬送糧食、遞情報,還有不少青年主動投軍。不過馬蛟麟手段毒辣,抓了幾個送糧的百姓,在城門口斬首示眾,想震懾人心,結果反而激起了民憤,城裡已經有士紳在暗中聯絡,準備內應袁宗第破城。”
“好!” 王得仁重重一拍大腿,“民心向背,可見一斑。滿清在江南的統治,早就不得人心了。對了,那銅陵呢?宋奎光攻打銅陵,清軍水師有沒有動靜?”
“銅陵的清軍水師倒是有兩艘戰船,不過都是些老舊的沙船,哪裡是咱們水師的對手。” 金聲恆語氣輕鬆了些,“宋奎光的哨探回報,銅陵水師統領叫鄭麟,原是明朝的水師副將,降清後一直鬱郁不得志。宋奎光派人給他送了封信,許諾只要他反正,就保他官職不變,還上報陛下給他升官封爵。鄭麟已經暗中回信,說願意在攻城時作為內應,開啟銅陵的水門,到時候咱們不僅能拿下銅陵,還能繳獲清軍的戰船,增強水師實力。”
王得仁聽得心潮澎湃,端起酒碗:“沒想到短短半個月,周邊府縣竟有如此多的響應,看來大明覆興有望啊!大哥,你說這洪承疇要是知道池州、銅陵、黃州接連告急,會不會派兵來救安慶?”
金聲恆沉吟片刻,搖了搖頭:“洪承疇老謀深算,他現在坐鎮南京,手裡的兵力也有限。多鐸的兵馬被魯王牽制在浙東,根本抽不開身;江南的綠營兵大多是咱們這樣的降將,洪承疇不敢輕易調動,怕他們也跟著反正。我估計他最多派些零散兵馬增援池州、銅陵,絕不會派主力來救安慶,畢竟在他眼裡,南京才是根本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不過咱們也不能掉以輕心。豪格雖然被多爾袞猜忌,但他手下還有不少滿洲精銳,萬一多爾袞讓豪格南下,那可就麻煩了。黃天雷的哨探已經到了山東地界,密切關注豪格的動向,一旦有訊息,會立刻回報。”
王得仁點了點頭,神色變得凝重起來:“大哥考慮得周全。咱們終究是反正之將,在朝中根基尚淺,手裡的兵馬就是咱們的立身之本。每一步都要步步為營,不能貪功冒進,萬一損兵折將,不僅對不起陛下的信任,咱們自己也無立足之地了。”
“說得是。” 金聲恆舉起酒碗,“不過眼下形勢對咱們有利,周邊府縣或歸降、或被困,安慶已成孤城,馬國柱的糧草只夠支撐一個月了。等拿下安慶,咱們匯合袁宗第、馬進忠的人馬,再拿下池州、銅陵,就能直逼南京,到時候鄭成功從福建北上,魯王從浙東西進,三面夾擊,洪承疇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也擋不住咱們光復金陵!”
王得仁眼中閃過熾熱的光芒,舉起酒碗與金聲恆相撞,清脆的聲響在帳中迴盪:“好!願咱們兄弟同心,早日攻克安慶,拿下南京,迎駕陛下還都,共創不世之功!”
“幹!”
兩碗酒一飲而盡,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,卻點燃了兩人心中的豪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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