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陽城外的八旗大營,此刻正被一股死寂的頹喪籠罩。
夕陽把殘破的營旗拉得老長,旗面上 “正黃”“鑲白” 的字樣被硝煙燻得發黑,邊角處還掛著昨日攻城時被明軍火炮撕裂的破口。營地裡隨處可見裹著傷口呻吟計程車兵,滿洲八旗的健兒們往日里高昂的髮髻此刻多半散亂,臉上沾著血汙與塵土,眼神里沒了入關時橫掃中原的銳光,只剩掩不住的疲憊與茫然。綠營兵的帳篷更顯狼狽,不少直接搭在低窪處,積水漫過腳踝,士兵們縮在裡面,連抱怨的力氣都快沒了 —— 他們的糧袋早在三天前就見了底,今日攻城時,不少人是餓著肚子往上衝的。
博洛的中軍大帳就紮在大營最高處,可帳內的氣氛比帳外還要壓抑。這位徵南大將軍,愛新覺羅宗室出身,曾跟著多爾袞破李自成、平江南,素來以果決狠辣聞名,此刻卻背對著帳門,望著案上攤開的輿圖出神。他身上的鎧甲還沒卸,玄鐵打造的甲釘上濺著暗紅的血點,那是今日攻城時被明軍的鳥銃彈片崩到的,雖不致命,卻像一根刺,扎得他心頭煩躁。
“貝勒爺,各部清點完畢了。” 帳外傳來親兵低沉的聲音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
博洛緩緩轉過身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可眼底的紅絲卻暴露了他徹夜未眠的疲憊。“念。”
“隨軍的滿洲八旗各部,正黃旗下剩一千八百七十三人,鑲黃一千六百九十四,正白一千九百二十一,鑲白一千七百六十五,正紅一千八百零二,鑲紅一千五百八十七,正藍…… 正藍旗損失最重,只剩一千二百四十六人,鑲藍一千四百三十二。合計…… 合計一萬五千零九十三人。” 親兵的聲音越念越低,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,“綠營那邊,趙國祚部剩六千三百,郝尚久部四千出頭,總共一萬零三百人。”
帳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 “噼啪” 聲。博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,輿圖上 “海陽” 二字被他指甲磨得發亮。他清楚記得,出征時他帶了三萬滿洲八旗精銳,兩萬綠營兵,如今才圍攻海陽半月,人馬就折損了近一半。
今日的攻城更是慘烈。天不亮他就下令三面猛攻,八旗兵架著雲梯往上衝,明軍卻依託城牆工事死守,滾石、熱油、鳥銃齊發,城樓下的屍體堆得像小山。趙國祚的綠營兵衝在最前面,死傷最慘,到後來乾脆沒人敢往上衝了,任憑旗官怎麼揮刀驅趕,士兵們也只是磨磨蹭蹭,眼神里滿是恐懼。而那些素來悍勇的八旗兵,也沒了往日的悍不畏死 —— 連續半月的強攻,糧草日漸匱乏,如今連飲水都成了問題,再加上楓江渡口被斷的訊息傳來,後路岌岌可危,士氣早已跌到了谷底。
“廢物!一群廢物!” 博洛猛地一拳砸在案上,震得燭臺搖晃,燭火濺出幾滴火星,落在輿圖上,燒出一個小小的黑洞。
“海陽不過彈丸之地,朱由榔那小子困守城中,糧草也未必充裕,咱們竟攻了半月攻不下來!”
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暴怒,帳外的親兵嚇得趕緊低下頭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博洛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知道,暴怒解決不了問題。楓江渡口被斷,意味著他們的糧草補給徹底斷絕,如今營中剩下的糧食,最多隻夠支撐半天。更要命的是,饒平方向傳來訊息,李過帶著一萬多明軍騎兵和火器兵正在往海陽趕來。
李過!李自成的侄子,闖軍餘部中最能打的悍將!博洛對他早有耳聞,此人善騎射,治軍嚴明,麾下的騎兵更是明軍少有的精銳。若是等李過趕到,與城中的朱由榔裡應外合,他這兩萬五千多人馬,恐怕就要被困死在海陽城外了。
“將軍,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。” 帳簾被掀開,一個身材高大、面容剛毅的將領走了進來,正是正藍旗都統阿山。他身上的鎧甲沾著泥土,顯然剛從城樓下的營盤迴來,“如今糧草已斷,李過又大軍壓境,海陽久攻不下,再拖下去,我軍必遭前後夾擊。不如趁夜色退往福建,再圖後計?”
阿山是博洛麾下最得力的將領之一,素來以沉穩謹慎著稱。他的話,正是帳中不少將領的心聲。博洛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只是拿起案上的茶杯,抿了一口冷茶。茶水苦澀,順著喉嚨滑下去,卻壓不住心頭的焦躁。
退往福建?他不是沒想過。可他是愛新覺羅的宗室,是徵南大將軍,帶著五萬精銳出征,卻連一個小小的海陽城都拿不下來,還被打得損兵折將,灰溜溜地退回福建,顏面何存?更重要的是,多爾袞在京城盯著 —— 之前派人送來的那封密信還揣在貼身錦袋裡,字裡行間的寒意彷彿仍在灼燒皮膚。信中說得明白,豪格在朝中步步緊逼,雙方明爭暗鬥已到白熱化,多爾袞急需一場實打實的勝利穩固局面,而這份勝利,就寄託在他博洛身上,要求他務必活捉朱由榔,用明朝皇帝的枷鎖堵住所有非議。如今別說活捉朱由榔,連一座海陽城都攻不破,這哪裡是寸功未立,分明是把把柄送到了豪格和所有反對者手中。朝中的諸王貝勒本就對他這個宗室領兵多有猜忌,多爾袞的追責更是在所難免 —— 輕則削爵奪職,重則恐累及宗族,那樣的下場,他想都不敢想。
“退?往哪退?” 博洛放下茶杯,語氣帶著幾分譏諷,“楓江渡口已斷,退路被掐了一半。就算能繞路退回福建,李過的騎兵速度極快,沿途追殺,咱們這兩萬多疲憊之師,能活下來多少?”
阿山眉頭一皺:“那將軍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再等等。” 博洛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,手指在 “饒平” 與 “海陽” 之間劃過,“李過只有一萬多人馬,對吧?”
“據探馬回報,確實是一萬騎兵,還有少量裝備火器的步兵及所謂的義軍,合計約一萬五千人。” 阿山答道。
“一萬五千人……” 博洛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,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,“我八旗健兒,騎射天下無敵!當年入關時,面對李自成的百萬大軍,咱們都未曾怕過,如今一個小小的李過,一萬多騎兵,又有何懼?”
阿山心中一沉,他隱隱猜到博洛想幹什麼了。“貝勒爺,不可!李過的騎兵雖少,卻是明軍精銳,且是生力軍。我軍連續半月攻城,將士疲憊,糧草斷絕,此時與李過硬拼,勝算不大啊!”
“勝算?” 博洛猛地站起身,鎧甲摩擦發出 “鏗鏘” 的聲響,“如今的局面,還有勝算可言嗎?要麼,困死在海陽城外,被朱由榔和李過前後夾擊,死無葬身之地;要麼,就放手一搏,先滅了李過的騎兵,再回頭收拾海陽!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高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此刻的他,哪裡還有半分宗室貴族的沉穩,反倒像一個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賭徒,眼裡只有最後的賭注。
阿山還想再勸,帳簾又被掀開,鑲白旗副都統蘇克薩哈和正紅旗參領馬喇希一同走了進來。蘇克薩哈身材瘦削,眼神狡黠,是個典型的投機分子;馬喇希則身材粗壯,臉上帶著一道長長的刀疤,性格耿直,素來以勇猛著稱。
“貝勒爺,郝尚久和趙國祚求見。” 蘇克薩哈躬身說道,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,“他們說,綠營兵將士連日征戰,糧草不濟,不少人已經快撐不住了,想請將軍給個說法。”
“說法?” 博洛冷笑一聲,“什麼說法?讓他們再攻一次城?還是讓他們餓著肚子去擋李過的騎兵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