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陽城外的官道，自黎明時分便已清掃得纖塵不染。官道兩側的樹梢還凝著晨露，風一吹，水珠簌簌滾落，恰似這幾日潮州文武百官心中懸著的忐忑，終於要隨著鑾駕歸來而塵埃落定。
丁魁楚身著緋色一品官袍，玉帶束腰，花白的鬍鬚梳理得整整齊齊。他站在迎接隊伍的最前列，身後是何騰蛟與潮州知府、通判等大小官員，劉國軒一身戎裝，按劍而立，目光頻頻望向官道盡頭，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與期盼。誰也未曾忘記，半月前滿清徵南大將軍博洛親率大軍壓境，潮州城人心惶惶，就連他丁魁楚這位大明內閣閣老，心中也不免打鼓 —— 陛下朱由榔雖有抗清之志，可論起運籌帷幄，彼時誰又敢真的篤信這位年輕的天子能扭轉乾坤？
可如今，捷報早已傳遍海陽，字字鏗鏘，擲地有聲！滿清徵南大將軍博洛野心勃勃，妄圖一舉蕩平南明抗清根基，悍然推行三路並進之策 —— 其本人親率主力大軍，直撲潮州腹心，兵鋒直指海陽；與此同時，湖廣清軍呼應中路，猛攻南明湖廣防線，江西清軍亦趁勢發難，欲進攻梅嶺關，佔領南雄，三路大軍互為犄角，來勢洶洶。
然陛下運籌帷幄，排程有方，親督三軍進駐潮州吸引博洛來攻，李過等人奪了楓江渡口，斷了博洛的糧草，並且李過在亂石山大戰博洛，如今博洛麾下精銳盡數被殲，這位不可一世的滿清徵南大將軍當場授首，首級已由快馬星夜送往肇慶，懸於城門以儆效尤；滿清在南方的精銳戰力遭此重創，短時間內再無南下之力！更有訊息傳來，四川督師樊一蘅已經收復全川，滿清四川巡撫王遵坦兵敗身死，川陝義軍遙相呼應，抗清形勢一日好過一日。
丁魁楚抬手撫了撫胸前的補子，那繡著的仙鶴彷彿也因這捷報而鮮活起來。他想起半月前陛下臨行前的囑託，彼時陛下目光堅定，只道 “卿等守好海陽，朕必破清軍於城外”，當時他雖躬身領命，心中卻藏著三分疑慮。可如今，事實擺在眼前，陛下不僅破了清軍，還斬了博洛這等滿清悍將，這份氣魄，這份謀略，哪裡是尋常君主能及？一股從未有過的心悅誠服，如同春潮般漫過心底，將過往那些關於 “天子年少” 的揣測，那份權臣之心，已經被這場勝利沖刷得乾乾淨淨。
何騰蛟站在丁魁楚身側。想起當年劉秀起兵南陽，昆陽一戰定乾坤，最終光復漢室，如今陛下的境遇雖更艱難，可這份堅韌與智謀，分明與光武大帝如出一轍。他側頭看向丁魁楚，見這位素來持重的首輔眼中滿是讚歎，便知兩人心思已然相通 —— 大明覆興，或許真的有望了。
“來了！” 劉國軒突然低喝一聲，手中的劍柄握得更緊。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官道盡頭的地平線上，先是升起一面繡著 “明” 字的大旗，旗面在風中獵獵作響，緊接著，便是一陣沉悶的馬蹄聲，如同驚雷般從遠方滾來，越近越響，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微微顫抖。
最先映入眼簾的，是李過率領的三千營。
李過身著玄色鎖子甲，甲冑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漬，臉上帶著風霜，卻目光如炬。他胯下的戰馬通體烏黑，唯有四蹄雪白，正是當年跟隨李自成征戰天下的 “踏雪”。三千營的騎兵們緊隨其後，每人都騎著高頭大馬，馬背上馱著繳獲的清軍旗幟與兵器，馬鞍旁懸掛著首級袋，隱約可見袋中鼓鼓囊囊。他們的盔甲樣式統一，皆是大明禁軍的制式，頭盔上的紅纓隨風飄動，連成一片紅色的海洋。
騎兵隊伍中，馬伕出身的陳三緊緊夾著馬腹，手臂上的繃帶滲著暗紅的血漬，那是亂石山一戰被清軍長刀劃開的傷口。他胯下的戰馬也喘著粗氣，馬臀上一道深可見骨的箭傷還未癒合，每跑一步都微微抽搐。陳三往日里只負責養馬，亂石山那天是他第一次揮刀殺敵，此刻握著馬刀的手還在隱隱發麻，刀刃上的缺口便是最好的證明。他斜眼瞥見身邊的同鄉趙虎，那人左臉頰一道猙獰的刀疤，是剛入伍時被清軍斥候所傷，此刻正咬著牙挺直腰桿，即便戰馬顛簸，也依舊保持著衝鋒時的姿態。
“虎子，你傷沒事吧？” 陳三壓低聲音問。趙虎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，那是拼殺時被清軍頭盔撞掉的：“屁事沒有！能跟著陛下殺韃子，死都值了！你看那城門口的官老爺們，都在等咱們呢！”
騎兵們排成整齊的方陣，馬蹄起落間，竟聽不到一絲雜亂的聲響。每一名騎兵的腰桿都挺得筆直，眼神銳利如鷹，臉上帶著勝戰之後的驕傲與肅殺。陽光灑在他們的盔甲上，反射出冰冷的寒光，那寒光中，既有對敵人的威懾，更有對大明的忠誠。隊伍末尾的小兵孫小寶才十五歲，是三千營裡最年輕的，亂石山一戰中他的戰馬被清軍火炮炸死，硬是跟著大部隊徒步追殺了十里地，此刻腳上的戰靴早已磨破，腳趾露在外面滲著血，可他依舊咬著牙，死死攥著手中的短槍，槍尖還掛著半片清軍的甲片。
丁魁楚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，目光緊緊盯著三千營的陣型。他久在朝堂，也見過不少明軍部隊，可如此精銳、如此氣勢如虹的騎兵，卻已是多年未見。尤其是看到那些小兵們雖身負傷痕，卻依舊眼神堅定，他心中更是感慨：陛下能讓這些底層將士如此賣命，這份感召力，遠非尋常君主可比。他看向李過，昔日雖為闖軍，如今歸順大明後，竟能將一支騎兵調教得如此紀律嚴明、悍勇善戰，更難得的是對陛下忠心耿耿，這足以見得陛下的識人善用。他心中暗歎：陛下能將練成這樣一支勁旅，又能讓李過傾心效力，這份胸襟與手段，當真有太祖皇帝之風。
何騰蛟捋著鬍鬚，眼中滿是讚賞：“昔年成祖皇帝靖難之役，麾下鐵騎縱橫天下，今日三千營之威，絲毫不遜於當年。你看那些小兵，雖稚氣未脫，卻個個悍不畏死，陛下得此勁旅，得此民心，何愁滿清不滅？”
說話間，三千營的騎兵已行至近前，李過勒住馬韁，“踏雪” 長嘶一聲，前蹄揚起，又穩穩落下。李過翻身下馬，單膝跪地，雙手抱拳道：“末將李過，率三千營將士，參見陛下！亂石山一戰，幸不辱命，已斬博洛於陣前，清軍主力盡數殲滅！”
他的聲音洪亮如鍾，震得周圍的樹葉都沙沙作響。三千營的騎兵們也紛紛下馬，陳三、趙虎、孫小寶等人跟著齊聲高呼：“參見陛下，萬勝！大明，萬勝！” 喊到激動處，孫小寶忍不住挺了挺胸膛，全然忘了腳上的劇痛，趙虎則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刀疤，眼中滿是自豪。那聲音整齊劃一，直衝雲霄，聽得百官心中熱血沸騰，丁魁楚只覺得眼眶發熱，一股豪情壯志在胸中激盪。
緊隨三千營之後的，是塔天寶率領的五軍營。
五軍營計程車兵們身著青色號服，手持長槍、大刀，排成整齊的方陣，步伐沉穩地走來。他們的軍容同樣嚴整，只是身上的血跡比三千營更為明顯，不少士兵的盔甲上還沾著泥土和兵刃的碎片，褲腿上沾滿了亂石山的碎石與草屑。
隊伍前排的小兵李四，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，被鮮血浸透了大半，那是亂石山一戰中為了掩護戰友，被清軍流矢所傷。他握著長槍的右手虎口開裂，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淌，卻依舊將長槍握得穩穩的，每一步都走得鏗鏘有力。他身邊的同鄉王二柱，右腿膝蓋處的盔甲已經變形，是被清軍的重錘砸傷的，走路一瘸一拐，卻始終咬著牙跟上隊伍的節奏，腰間的水壺早已空了，嘴唇乾裂起皮，卻連一聲呻吟都沒有。“柱子，撐得住嗎？” 李四低聲問。王二柱點點頭，聲音沙啞：“沒事，想想那些犧牲的弟兄，這點傷算什麼？能活著見到陛下，見到城門口的百姓，值了！”
隊伍中間，火夫出身的馬老栓揹著一口鐵鍋，那是他在亂石山戰場上做飯用的，鍋底還沾著未洗淨的鍋巴和暗紅色的血漬。他年近五十，是五軍營裡年紀最大計程車兵，亂石山一戰中，他不僅要負責做飯，還在清軍偷襲時拿起菜刀殺了兩個清兵，此刻菜刀還別在腰間，刀鞘上的血跡已經發黑。他一邊走，一邊用袖子擦著額頭的汗水，目光卻始終望著前方的 “明” 字大旗，眼神中滿是堅定。
塔天寶身材高大，手持開山斧，走在隊伍最前列，臉上帶著一道長長的刀疤，那是亂石山一戰留下的勳章。
“五軍營將士，恭迎陛下回城！” 塔天寶聲如洪鐘，朝著迎接的隊伍拱手道。他身後計程車兵們齊聲高呼：“大明萬勝！陛下萬勝！” 李四、王二柱、馬老栓等人用盡全身力氣吶喊，聲音雖有些沙啞，卻充滿了發自肺腑的忠誠與驕傲。
丁魁楚看著五軍營計程車兵們，心中感慨萬千。五軍營作為步兵精銳，在亂石山一戰中正面硬撼清軍盾陣，付出了不小的傷亡，卻依舊堅守陣地，最終與其他兩營合力殲滅敵軍。這些基層小兵，有的是農民，有的是火夫，有的是手藝人，卻在國難當頭之際，拿起武器奮勇殺敵，這份堅韌頑強，正是大明軍隊最需要的品質。
他轉頭看向何騰蛟，沉聲道：“有如此堅韌之步兵，有如此捨生忘死之小兵，再輔以三千營之鐵騎，兩廣之地，定能固若金湯。”
何騰蛟點頭贊同：“陛下運籌帷幄，不僅破了清軍的進攻，更重振了大明的軍威。昔日光武皇帝得鄧禹、吳漢等名將，今日陛下有李過、塔天寶、張勇，更有這些出身草莽卻心懷家國的小兵，光復大明，指日可待啊！”
緊接著，神機營的隊伍也緩緩走來。
神機營計程車兵們身著紅色號服，手中握著各式各樣的火器，鳥銃、佛郎機火炮的炮管依舊散發著淡淡的硝煙味。他們的隊伍同樣整齊有序，士兵們步伐沉穩，只是不少火銃手的手上都沾著黑色的火藥痕跡，有計程車兵肩膀上還帶著火炮後坐力造成的紅腫，臉上被硝煙燻得發黑，唯有牙齒顯得格外潔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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