肇慶行宮的御書房內,燭火燃得正旺,十餘支盤龍燭高燒不退,燭芯爆裂的噼啪聲偶爾打破沉寂。鎏金蟠龍柱上的鱗甲在火光中明暗交錯,每一片甲葉都彷彿藏著心事,如同此刻殿中諸人起伏難平的心緒。御案之上,攤開的雲南輿圖還未收起,硃砂標記的兵防線路蜿蜒如血,與旁邊堆積的奏摺形成鮮明對比,處處彰顯著這位南明天子肩頭的千鈞重擔。
朱由榔身著赭黃常服,腰間繫著玲瓏玉帶,玉帶鉤上鑲嵌的和田玉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他端坐於御座之上,眉宇間尚帶著處理雲南事宜後的疲憊,眼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靜。雲南土司沙定洲叛亂初定,孫可望和沐天波二人之事已有對策,這樁心事剛了,除奸之事便又提上日程。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,檀香與燭油的氣息交織瀰漫,混合著御案上硯臺散發出的墨香,壓得人胸口發悶。唯有簷角懸掛的銅鈴,偶爾被穿堂風拂過,發出幾聲細碎的脆響,如同冰面開裂的微音,更襯得這朝堂之上的緘默愈發沉厚。
“瞿閣老,” 朱由榔的聲音打破了寂靜,語調平穩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,彷彿能驅散殿內的沉悶,“先前你提及的除奸之事,如今可有眉目?不妨細細道來。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尖掠過額前的碎髮,那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,卻絲毫未減帝王的威儀。
御座之下,瞿式耜身著藏青蟒紋朝服,衣料上的蟒紋用銀線繡成,在燭光下流轉著暗光。他鬚髮皆白,卻精神矍鑠,眼角的皺紋裡刻滿了風霜,卻依舊挺直了脊背。聞言,他上前一步,雙手捧著象牙笏板,笏板上的紋路被摩挲得光滑溫潤,躬身回道:“陛下,臣遵旨。自上次程源之事初露端倪,臣便與文安之、呂大器二位同仁暗中核查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程源此人,出身不算顯赫,原籍湖廣黃州府,早年不過是府衙的一名書辦,卻在短短三年間連升三級,從地方小吏一躍成為兵科給事中,這般晉升速度,縱觀本朝開國以來,亦是罕見,本就不合常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丁魁楚和何騰蛟,見二人皆是凝神傾聽,便繼續說道:“臣等為核查其履歷,可謂費盡周折。其一,程源自稱崇禎末年曾隨盧象升督師抗清,在鉅鹿之戰中擔任參軍,護送盧公突圍。為證此事,臣特意派遣親信前往北直隸順德府,尋訪當年盧公舊部聚居之地。幾經輾轉,找到了當年隨盧公戰死的參將周世忠之子周明,此人如今已是肇慶府學的生員,仍珍藏著其父留下的軍中名冊與家書。臣命人將程源的畫像與履歷交予周明辨認,周明看後連連搖頭,稱軍中絕無此人,且盧公治軍極嚴,隨從幕僚、參軍皆有詳細的籍貫、出身備案,絕無遺漏。臣又調閱了南京兵部存檔的《崇禎末年北直隸軍籍錄》《鉅鹿之戰陣亡將士名錄》,遍查無程源之名,可見其所言純屬虛妄,無非是想借盧公之名抬高身價,為晉升鋪路。”
“其二,他去年調任桂林期間,名義上是巡查兵備,實則曾多次以巡查為名,往返於桂林與梧州之間,每月至少往返兩次,行蹤詭秘。梧州乃是陳邦傅的防區,陳邦傅身為鎮守將領,手握兵權,按規制,地方官員往來防區需提前報備,程源卻屢屢私行,且每次到訪都避開了梧州府衙的正常接洽,徑直前往陳邦傅府邸,其間貓膩,不言而喻。”
“其三,臣等在核查戶部賬目時,發現了更為可疑之處。程源任職兵科給事中期間,曾三次經手調撥款項,共計兩萬兩白銀,皆以‘軍需補給’的名義,流向了陳邦傅麾下的親衛營。可臣等查閱了兵部、戶部的交割檔案,這三筆款項均無具體的糧草、軍械交割清單,也無親衛營的接收回執,只有一張模糊的領款憑證,簽字之人竟是程源的親信幕僚,而非陳邦傅麾下的軍需官。此事臣曾詢問過戶部尚書張同敞,張尚書稱當時程源以‘軍情緊急,事出從權’為由,催促戶部加急撥款,未曾料到其中有詐。”
說到此處,瞿式耜轉向立在西側的錦衣衛指揮使李國泰,沉聲道:“李指揮使,此事多虧錦衣衛鼎力相助,蒐集到了諸多關鍵證據,還請你將取證詳情奏明陛下。”
李國泰應聲出列,他身著玄色飛魚服,衣料上的飛魚紋栩栩如生,腰間佩著狹長的繡春刀,刀鞘上的銅飾在燭光下泛著冷光。他面容冷峻如鐵,稜角分明,眼神銳利得彷彿能洞穿人心,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。“回陛下,”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,不帶一絲情緒,如同金石相擊,“奉瞿閣老之命,錦衣衛精銳已暗中監視陳邦傅十餘日。為避免打草驚蛇,臣選派了二十名經驗豐富的校尉,喬裝成貨郎、樵夫、雜役,分別潛伏在陳府外圍的三條街巷與府內各處。經多日監視,我們查到,陳邦傅與程源私交甚密,之前每月至少有三次秘密會面,地點多在陳邦傅府中後花園的密室,每次會面時長均在一個時辰以上,且會面期間,陳府後花園戒嚴,嚴禁任何人靠近。”
“為獲取實證,兩名錦衣衛精銳密探冒險混入陳府,偽裝成後花園的花匠與雜役,暗中觀察密室動向。上月十五夜,有一個神秘人到訪,密室燭火通明,校尉趁值守衛兵換班之際,攀爬上密室鄰牆的老槐樹,用特製的竹筒竊聽。雖隔著厚厚的牆壁,話音斷斷續續,但隱約聽到‘孔有德’‘獻城’‘封爵’等字眼,其中一句‘待清軍過灕江,便舉事’,讓人心驚不已。待程源離去後,校尉趁夜色潛入密室,只見案上留有未燃盡的紙灰,拼湊出‘梧州’‘糧草’‘內應’等字樣,與此前監視所得相互印證。”
“更有甚者,” 李國泰上前一步,雙手遞上一個密封的錦盒,錦盒由紫檀木製成,上面雕刻著纏枝蓮紋,邊緣鑲嵌著細碎的銀釘,“我等在陳府外圍伏擊了一名頻繁往來於陳府與城外的信使,從其身上搜出信件數封,雖無直接通敵之語,卻多有‘共圖大事’‘待時而動’‘富貴可期’等隱晦言辭。隨後,我等順藤摸瓜,擒獲了陳邦傅府中一名親信小廝,此人名叫小三子,乃是陳邦傅的遠房外甥,負責打理後花園的雜務,亦是密室會面的值守之人。經連夜拷問,小三子供稱,程源每次到訪,都會帶來一些寫有密語的紙條,陳邦傅看完便當即焚燒,絕不留半點痕跡。小三子還供稱,上月初十,陳邦傅曾派他連夜送信至梧州城外的回龍破廟,接頭之人身著清軍服飾,取下帽子時,他看清其頭髮為金錢鼠尾,身形粗狂。小三子嚇得魂飛魄散,不敢靠近,只將信件放在廟門後的石板下便匆匆返回,回來後還被陳邦傅嚴厲告誡,不得向任何人提及此事。”
朱由榔示意內侍王德全接過錦盒,王德全躬身上前,雙手捧著錦盒,小心翼翼地開啟。裡面正是幾封殘損的信件、拼湊起來的紙灰碎片以及小廝的供詞,信件上的字跡潦草卻字字驚心,供詞上按有小三子的指印,紅得刺眼。朱由榔拿起信件,逐字逐句地翻看,眉頭越皺越緊,原本沉靜的眼底泛起怒濤,沉聲道:“如此說來,陳邦傅與程源勾結,意圖通敵降清,已是確鑿無疑?”
“陛下,” 瞿式耜躬身道,“證據雖多,卻無直接通敵降清的鐵證。陳邦傅此人,老奸巨猾,經上次程源被彈劾之事後,愈發謹慎,府中戒備森嚴,親信皆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,眼線遍佈梧州城,我等難以獲取更實質性的證據,比如直接的降書、與清軍將領的書信往來等。且陳邦傅手握梧州兵權,麾下有親兵五千,皆是精銳,其中還有一千騎兵,戰力不弱。梧州地處桂、粵交界處,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,若是貿然行事,恐引發兵變,屆時梧州失守,清軍便可長驅直入,嶺南防線將岌岌可危。”
這話如同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,瞬間在殿中激起波瀾。諸臣皆是竊竊私語,交頭接耳之聲不絕於耳,目光不自覺地投向了站在東側首位的丁魁楚。
丁魁楚身著緋色朝服,衣料華貴,繡著雲紋,體態微胖,臉上帶著幾分常年養尊處優的富態,此刻卻覺得渾身冰冷,如同墜入了冰窖,從頭頂涼到了腳底。他的手心早已佈滿冷汗,緊緊攥著象牙笏板,指節都泛了白,甚至能感受到笏板邊緣硌得手心生疼。陳邦傅是他的舊屬,當年正是他力排眾議,將陳邦傅從一個小小的游擊提拔為總兵,後來又在朝堂上多次舉薦,才讓他得以鎮守梧州這一要地。瞿式耜的為人,丁魁楚再清楚不過,剛正不阿,鐵面無私,卻也顧全大局,今日這般說 “無實質證據”,分明是顧忌他的顏面,不想將事情做得太絕,若是真要深究,他與陳邦傅的關係,恐怕早已被擺在明面上問責。
可越是如此,丁魁楚心中越是恐慌,如同揣了一隻亂撞的兔子,難以平靜。他太瞭解陳邦傅了,此人野心勃勃,貪財好利,當年為了晉升,不惜踩著同僚的肩膀往上爬,手段卑劣。如今面對清軍的兵鋒,大明局勢雖有好轉,但依舊岌岌可危,陳邦傅素來趨利避害,難保不會為了富貴榮華而動搖。更何況,瞿式耜所言的那些疑點,丁魁楚並非毫無察覺,只是他一直心存僥倖,一來覺得大明的局勢在陛下的英明領導下,已經今時不同往日,收復失地指日可待,隨駕親征潮州斬殺博洛,他再無投降滿清的可能;二來也不願相信自己一手提拔的人,雖然貪財,但不至於會背叛大明,背叛他這個恩人。
更讓他坐立難安的,是那五萬兩白銀。去年年末,陳邦傅曾親自登門,用一輛馬車拉來了五萬兩白銀,堆在他府中的客廳裡,白花花的銀子晃得人睜不開眼。陳邦傅當時滿臉堆笑,說是 “孝敬閣老”,感謝閣老多年的提拔之恩,只求他能舉薦程源升任兵科給事中。當時丁魁楚雖覺得不妥,程源資歷尚淺,驟然提拔恐遭非議,但架不住陳邦傅的軟磨硬泡,再加上那五萬兩白銀確實誘人,足以填補他府中虧空,便半推半就地答應了。如今想來,那哪裡是什麼 “孝敬”,分明是陳邦傅拉攏程源、打通關節的賄賂,而他丁魁楚,竟成了這奸賊的幫兇,親手將一個奸細推到了兵科給事中的位置上,掌握了軍政要務的話語權!
丁魁楚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,眼前發黑,後背的冷汗浸溼了朝服,黏在身上難受至極,如同裹了一層溼泥。他偷偷抬眼看向朱由榔,見陛下正目光深邃地望著他,那眼神彷彿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,心中更是咯噔一下,如同被重錘擊中。陛下親征潮州,大獲全勝,本是想提振士氣,穩定嶺南局勢,卻不料後院起火,桂林調兵的訊息洩露,導致焦璉、趙印選、胡一青所部被困永州,險些全軍覆沒。這一切若真是陳邦傅所為,那他丁魁楚難辭其咎,舉薦失察,收受賄賂,縱容奸賊,每一條都是殺頭的大罪!
“還有一事,陛下需知。” 瞿式耜的聲音再次響起,沉穩有力,打斷了丁魁楚的思緒,“陛下親征潮州期間,堵胤錫督師在湖南與孔有德鏖戰,兵力吃緊,屢屢遣使求援。臣與丁閣老、呂尚書商議後,決定派焦璉、趙印選、胡一青三位將軍率領五千精銳,秘密馳援永州,協助堵督師夾擊孔有德,一舉收復湖南失地。此事極為隱秘,除了殿中幾位閣老尚書,便只有陳邦傅、程源等少數幾位軍政要員知曉,就連沿途的府縣都未提前通報,就是為了出其不意,打孔有德一個措手不及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