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軍自南昌啟程後,王得仁傳令全軍星夜兼程,務必以最快速度逼近九江。時至二月五日,義軍已北上兩日,贛江兩岸的景緻漸次變換,沿岸的村落愈發稀疏,江面卻愈發寬闊,風勢也較前兩日更為勁疾,吹得將士們的衣甲獵獵作響,臉上都蒙了一層細密的塵土。
青驄馬的蹄鐵早已被磨得發亮,王得仁勒住韁繩,抬手抹去額頭的汗珠,目光掃過身後綿延數里的佇列。經過兩日急行軍,將士們雖面帶疲憊,卻無一人懈怠 —— 步兵們依舊保持著整齊的方陣,腳步聲沉悶如雷;騎兵們腰桿挺直,手中的長槍斜指天空,馬鞍旁的水囊早已見了底,卻沒人敢擅自放慢速度。沿途加入的民壯更是咬牙堅持,推獨輪車的農夫褲腳沾滿泥漿,扛鋤頭的後生肩頭被磨出紅印,卻紛紛高聲呼喝著彼此鼓勁,跟上大軍的節奏。
“將軍,前方便是湖口地界,距離九江僅剩百里路程!” 副將吳高拍馬趕來,聲音帶著一絲急促,“斥候回報,九江城外的清軍水師已察覺我軍動向,正加緊巡邏江面,冷允登也已下令關閉城門,增派士兵駐守城樓。”
王得仁微微頷首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:“意料之中。傳我將令,騎兵先行,搶佔湖口渡口,控制江面通道;步兵隨後跟進,在渡口南岸紮營休整,今夜三更造飯,五更繼續進發!” 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告知將士們,再過一日便可兵臨九江,拿下此城,便有充足的糧草補給,讓大家再咬牙堅持!”
軍令傳下,全軍士氣大振。騎兵們雙腿一夾馬腹,加速向前疾馳,馬蹄濺起的水花在夕陽下劃出一道道弧線。傍晚時分,湖口渡口已被義軍順利佔據,渡口旁的小村落裡,百姓們聽聞明軍到來,紛紛開啟家門,主動拿出家中的水缸、木柴,有的甚至點燃火把,為將士們照亮紮營的場地。
一位白髮老者提著一盞油燈,走到王得仁面前,躬身道:“將軍,老夫是這湖口的漁民,清軍在時,苛捐雜稅壓得我們喘不過氣,連打上來的魚都要上交大半。如今將軍大軍過境,是我們的救星啊!”
他指了指江邊停泊的幾艘漁船,“這些船,老夫願獻給大軍,若是需要渡江,老夫和鄉親們還能掌舵!”
王得仁扶起老者,心中暖意湧動。兩日來,這樣的場景屢見不鮮 —— 從豐城到樟樹,再到今日的湖口,沿途百姓無不是傾盡全力支援義軍。有的村民連夜修補被雨水沖毀的道路,有的婦人則帶著女兒在路邊熬煮薑湯,還有的少年自發充當嚮導,領著大軍避開清軍設定的暗哨。這沉甸甸的民心,讓王得仁更加堅定了拿下九江的決心。
當晚,義軍在湖口南岸紮下大營,篝火連綿數里,與江面上的漁火交相輝映。王得仁與吳高、幾名校尉圍坐在中軍大帳的輿圖前,商議明日的攻城之策。
“冷允登麾下有五千將士,其中不乏當年明軍舊部,據斥候打探,城中不少士兵對清廷早已心懷不滿。” 吳高指著輿圖上的九江城,“此城依山傍水,東有鄱陽湖,西臨長江,唯有南門地勢較為平坦,是攻城的絕佳突破口。但清軍在南門佈置了大量弓箭手,還有三門紅衣大炮,強攻恐傷亡慘重。”
王得仁手指輕撫輿圖上的長江水道,沉吟道:“冷允登是明朝舊將,若能勸其歸降,便可兵不血刃拿下九江。明日一早,你親自前往城下勸降,曉以利害,告訴他如今復明大勢已成,若他能開城歸順,我軍不僅既往不咎,還會保他官職不變,與我等共扶大明。”
吳高領命:“末將明白!只是怕他心存顧慮,不肯輕易答應。”
“不妨一試。” 王得仁眼中閃過一絲決斷,“若勸降不成,再行攻城。今夜讓將士們養精蓄銳,明日一早,步兵列陣南門,騎兵則繞至東門、西門牽制清軍兵力,務必在一日之內拿下九江!”
大帳外,夜色漸深,江風呼嘯,吹動著營中飄揚的大明龍旗。將士們大多已入睡,只有巡邏計程車兵手持長槍,警惕地注視著四周,篝火旁,幾名民壯還在為將士們縫補破損的衣物。王得仁走出大帳,望著漫天繁星,心中思緒萬千。兩日急行軍,大軍雖疲憊卻士氣高昂,民心所向,天時地利皆在義軍這邊。他握緊腰間的虎頭刀,心中暗誓:明日,必拿下九江,為北上金陵邁出堅實的一步!
二月八日黎明,經過三日疾馳,王得仁大軍終於抵達九江城外。此時晨光熹微,長江江面水霧瀰漫,九江城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,青石砌成的城牆高達三丈,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。城樓上,清軍的 “龍旗” 隨風飄動,卻顯得有些萎靡不振,士兵們縮著脖子,眼神中滿是惶恐與不安。
王得仁勒住馬韁,在距離城門一里處停下,銀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輝。他抬眼望去,城樓上的清軍士兵雖排列整齊,卻無半分鬥志,不少人偷偷打量著城下的義軍 —— 這支連日來勢如破竹的隊伍,如今已擴充至一萬八千餘眾,陣列嚴整,刀槍如林,肅殺之氣撲面而來。
“吳高,上前勸降!” 王得仁沉聲道。
吳高手持 “明” 字大旗,單人獨騎來到城下,高聲喝道:“城上的將士聽著!我乃大明義軍副將吳高!南昌已復,江西十三府紛紛響應,復明大業勢不可擋!冷允登將軍本是漢家兒女,昔日軍功赫赫,何苦屈身異族,揹負貳臣之名?如今王得仁將軍親率大軍至此,若將軍開城歸降,我軍必當厚待,共圖恢復中原之大計;若執意頑抗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,悔之晚矣!”
城樓上,冷允登憑欄而立,面色複雜。他身著清軍總兵官服,卻未戴頂戴,剃髮留辮的模樣讓他顯得格外彆扭。兩日來,他早已收到義軍北上的訊息,一面下令緊閉城門,一面心中掙扎不已 —— 這些年,滿洲將領的排擠、清廷的暴虐,早已讓他忍無可忍。順治二年的剃髮令,他親眼目睹清軍屠村的慘狀,那些婦孺的慘叫聲,至今仍在他耳邊迴盪。
“將軍,明軍勢大,湖口已失,九江已成孤城!” 副將孫大成走到他身邊,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“何況城中將士多是漢人,不願與明軍為敵,方才已有幾名士兵偷偷向城下張望,若再猶豫,恐怕軍心渙散啊!”
冷允登沉默不語,目光掃過城下的義軍陣列,又望向城內的方向。他知道,九江百姓苦清久矣,若真要開戰,百姓們必然遭殃。而自己麾下的五千將士,半數以上都是當年的明軍舊部,他們對清廷本就心存不滿,如今面對氣勢如虹的義軍,恐怕很難真心抵抗。
“將軍!” 吳高的聲音再次傳來,“王將軍說了,你我皆是漢家兒女,不應自相殘殺!如今大明覆興有望,你若歸降,便是大功一件,日後青史留名;若執迷不悟,便是千古罪人!”
這句話如同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冷允登的心上。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,高聲道:“清廷暴虐,天怒人怨!我冷允登雖降清數年,卻從未忘記自己是漢人!今日,我願棄暗投明,歸順大明!”
城樓上的清軍士兵聞言,紛紛放下武器,臉上露出激動的神色。孫大成見狀,也高聲應和:“願隨將軍歸順大明!”
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,發出 “嘎吱嘎吱” 的聲響,如同歷史的車輪在緩緩轉動。冷允登率領麾下五千將士,列隊出城,單膝跪地,高聲道:“末將冷允登,願率九江全體將士,歸順大明,追隨王將軍殺盡韃虜,恢復中原!”
王得仁見狀,心中大喜,當即催馬上前,翻身下馬,扶起冷允登:“冷將軍深明大義,棄暗投明,實乃明智之舉!從今往後,你我便是同袍,同心協力,共扶大明江山!”
冷允登望著王得仁真誠的眼神,心中百感交集,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:“將軍信任,末將定當肝腦塗地,在所不辭!”
九江知府吳士奇也率領府衙官員、鄉紳出城歸附。城中百姓聽聞明軍入城,紛紛湧上街頭,歡呼雀躍。他們有的剪掉頭上的髮辮,將其扔在地上狠狠踩踏;有的找出珍藏多年的漢家衣冠,匆匆換上;還有的自發點燃鞭炮,鑼鼓聲、歡呼聲、鞭炮聲交織在一起,響徹九江城的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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